《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通常簡稱《清靜經》,是道教經典中最短、也最常被誦唸的經文之一,正文只有幾百字。全真道士,包括武當山的道人,每日早課都要誦唸它。
它托為太上老君所說,一般認為成書於唐代,帶有當時重玄學派借鑑佛教「空」的說理風格。舊有託名杜光庭(850—933)的注本,此後侯善淵、李道純等全真宗師也各有註解。短短幾段,彙集了《道德經》的無名之道、清濁動靜的宇宙觀、向內觀照的方法,以及心如何迷失的診斷。本頁把正文分為六段,每段附白話解讀。通行本末尾還有託名葛玄等仙真的幾段讚語,講誦經的功德,此處不錄。
一、大道無形
原文
老君曰: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
白話解讀
大道沒有形體,卻生育天地;沒有情感,卻運行日月;沒有名字,卻長養萬物。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強叫它「道」。這一句與《道德經》第二十五章相呼應。開篇先把根本說清:下面要講的清靜,不是一種心情,而是道本身的樣子。
二、有清有濁,有動有靜
原文
夫道者:有清有濁,有動有靜;天清地濁,天動地靜;男清女濁,男動女靜;降本流末,而生萬物。清者濁之源,動者靜之基;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白話解讀
道有清有濁,有動有靜:天清地濁,天動地靜;男清女濁,男動女靜;從根本降下、向枝末流出,於是生出萬物。清是濁的源頭,動以靜為根基;人若能常清常靜,天地都會歸向他。
這些對舉,是當時以陰陽配萬物的宇宙觀。說男女的那一句,是把男女放在陰陽的圖式裡,講的是陰陽,不是人的高低;今天的老師大多這樣理解。關鍵在最後一句:清靜不是從外面加給世界的,而是世界的源頭;回到清靜,就與萬物同步。
《清靜經》所說天地與人心中的清濁動靜。示意圖。
- 天:清而動
- 地:濁而靜
- 「降本流末,而生萬物」
- 被慾望攪動的心,像渾水
- 同一碗水,放著不動,自然沉澱,澄清安靜
三、心為何不靜
原文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滅。所以不能者,為心未澄,欲未遣也。
白話解讀
人的神本來喜歡清,心卻擾亂它;人的心本來喜歡靜,慾望卻牽引它。若能常常遣去慾望,心自然就靜;心澄下來,神自然就清。於是六欲不生,三毒消滅。做不到的人,是因為心還沒有澄清,慾望還沒有遣去。
這裡的意象是水:攪動就渾,放著不動,泥沙沉下去,水自己就清了。要讓心清,不需要往裡加什麼。「六欲」「三毒」是本經與當時佛教共用的說法,可見兩家當時關係之密切。
四、三觀與真靜
原文
能遣之者,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既悟,唯見於空。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寂無所寂,欲豈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靜。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
白話解讀
能遣去慾望的人,向內看心,心並沒有一個固定的心;向外看形,形並沒有一個固定的形;向遠看物,物並沒有一個固定的物。三者都明白了,便只見到空。再看空,空也是空;空到無可再空,連「無」也沒有了;到了這一步,便湛然常寂。寂到無所謂寂,慾望又從哪裡生?慾望不生,就是真靜。真常之性隨物應接,又不失其本性;常應常靜,便是常清靜。
我們的內觀一頁,就建立在這一段上。請留意最後一句:真靜不是退縮,仍然「應物」。清靜是要活出來的,不是要藏起來的。
五、漸入真道
原文
如此清靜,漸入真道;既入真道,名為得道,雖名得道,實無所得;為化眾生,名為得道;能悟之者,可傳聖道。
白話解讀
這樣清靜下去,漸漸進入真道;進入真道,就叫「得道」。雖然叫得道,其實什麼也沒有得到;只是為了教化眾生,才叫作得道。能領悟這一點的人,就可以傳授聖道。
司馬承禎的《坐忘論》也有同樣的謙遜:最後一個次第名字很大,卻沒有得到什麼新的東西;改變的只是,本來就在的,不再被遮住了。
六、眾生為何不得真道
原文
老君曰:上士無爭,下士好爭;上德不德,下德執德;執著之者,不明道德。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驚其神;既驚其神,即著萬物;既著萬物,即生貪求;既生貪求,即是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便遭濁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靜矣。
白話解讀
老君說:上士不爭,下士好爭;上德不自以為有德,下德執著於德;執著的人,不明白道德。眾生之所以得不到真道,是因為有妄心:有了妄心,神就受驚;神一受驚,就執著萬物;執著萬物,就生貪求;生了貪求,就有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於是遭受濁辱,在生死中流浪,常沉苦海,永遠失去真道。真常之道,覺悟的人自然得到;得悟道的人,常清靜。
這一串像是一份診斷:小小的驚擾變成執著,執著變成貪求,貪求變成苦惱。開頭幾句呼應《道德經》第三十八章的「上德不德」。出路與入路相同:回到清靜。
今天怎樣讀
《清靜經》短到可以背下來,歷來也正是這樣用的:誦唸,而不只是閱讀。有三層意思最容易帶進日常生活:
- 清是本來的樣子。心像水,不再攪動就會清。功夫與其說是加進平靜,不如說是停止攪擾。
- 慾望是那隻攪水的手。不是每個願望都是過錯,但不停地想要,水就一直渾。察覺到它,是放下它的第一步。
- 靜而能應。本經的理想不是退隱,而是一種能面對世界、又不被世界打亂的平靜。
想要實修,我們靜坐系列中的方法正是把這些意思落到實處:道教靜坐、守一和內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