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占卜的重要资料与延伸阅读

先读这两样

如果时间有限，读两样东西。一是《左传》里的筮例，随手翻到几处即可，看先秦人实际怎么占、怎么解、以及什么时候干脆不占。二是任何一本正规的甲骨学入门著作里关于卜辞格式的那一章，弄清叙辞、命辞、占辞、验辞四段，此后再看任何占卜材料都不会失去方向。这两样合起来能建立一个基本判断力：占卜是一套程序，程序的记录方式决定了我们今天能知道什么。

读这两样的作用是同一个：它们会让你知道，对术数的严格怀疑是中国传统内部固有的，而且出现得很早。把这整个题目理解成“中国传统对西方科学”的对峙，是一种误解；读过这两篇，这个误解自然就消了。

甲骨材料与工具书

• 郭沫若主编《甲骨文合集》：最大规模的甲骨著录，研究的基础材料。

• 董作宾的分期研究：把甲骨断为五期，是甲骨学的骨架。

• 王国维《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用卜辞校订商王世系，示范了占卜遗物如何转化为史料。

• 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对卜辞内容、制度与语言的系统整理。

• 裘锡圭《文字学概要》：不是占卜专着，但要读懂甲骨文的性质，这本书绕不过去。

这里有一条方法上的提醒：把甲骨当考古与古文字材料来读，不要当占卜手册来读。它们能告诉我们关于商代的大量事实，却几乎不能告诉我们这门技艺是否管用——这两件事在同一批材料上并存，很容易被混为一谈。

《易》的文本与研究

• 今本《周易》：经与传要分开读，先经后传，不要用《易传》的观念去解卦爻辞。

• 马王堆帛书《周易》：卦序与今本不同，异文甚多，最能说明文本曾有别的样子。

•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周易》、阜阳汉简《周易》：后者爻辞下附具体占断语，显示实用占书的形态。

• 高亨《周易古经今注》：以训诂治经，力图回到卦爻辞的原义，不谈义理发挥。

• 朱熹《周易本义》与《易学启蒙》：义理与筮法兼论，态度值得对照。

• 王弼《周易注》、程颐《易传》：义理一路的两个关键节点，可看去占卜化如何完成。

读任何注本之前，先把《易》的三层分清楚：无字的卦爻符号、卦爻辞、后起的《易传》。不分层就读注，最常见的后果是把汉代的哲学当成周初的思想。现代关于《易》成书年代与文本分层的研究，对初次接触的读者比任何一部注本都更有用，因为它先解决了“你在读的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

传世的占书与制度文献

• 《周礼·春官》：卜官的职名与分工，了解占卜的制度位置。

• 《史记·龟策列传》《日者列传》：司马迁的记录与保留态度。

• 《汉书·艺文志》数术略“蓍龟”类：目录学上的归属。

• 睡虎地秦简《日书》：普通人的实际用法，宜忌条目的密度出人意料。

• 托名焦延寿《易林》：把卦答标准化的早期尝试。

• 《火珠林》、王洪绪《卜筮正宗》、野鹤老人《增删卜易》：六爻一路的代表，后两种以实例教学，是了解明清实际断法最直接的材料。

• 《四库全书总目》子部术数类提要：清代官方学术的评价，语气审慎。

就《易》而言，还有三样东西值得备齐：一部把层次标示清楚的现代译注本，使卦辞、爻辞与《易传》在版面上就能分开；几种出土本——马王堆帛书的不同卦序、上博楚竹书、阜阳汉简所附的具体占断语——它们合起来说明今本只是若干可能定本中的一个；以及朱熹《周易本义》，它在义理派的注本中格外特别，因为它认真对待并细致描述了筮法程序。

中文学术研究

李零《中国方术考》《中国方术续考》处理数术的整体源流与出土材料，是理解占卜所属知识系统的基础读物。李学勤关于简帛与上古文明的研究、江晓原关于天学与术数的科学史著作，都提供了判断这类材料的方法。读二手中文文献时留意一点：有些作者在描述之外还在推荐使用，这类书当资料看可以，当研究看不行。

与本节其他各页一样，这里也要提醒：中文世界这个领域里有相当一部分书是在教人使用，而不是在分析。这类书作为“术者相信什么”的材料是可靠的，作为研究则不可靠，而这个差别往往从封面上看不出来。判别的办法之一是看它是否标注年代——六爻的现行形态是唐宋之后的发展，不是上古之法，肯写明这一点的作者通常也肯写明别的。

国际学术研究

• David N. Keightley, Sources of Shang History：英语世界研究甲骨的标准入门，讲材料与方法尤为清楚。

• Edward L. Shaughnessy, Unearthing the Changes：出土易类文献的研究，讨论文本如何成形。

• Richard J. Smith, Fortune-tellers and Philosophers 与 The I Ching: A Biography：前者讲清代社会中的各类占算，后者讲《易》的流传史与西传。

• Michael Loewe & Carmen Blacker 编, Oracles and Divination：跨文明的占卜比较，可看中国方法在世界范围内的位置。

中西学术在这个题目上长处互补，与本节其他各页一样：中文著作强于文献源流与考据，西方研究强于社会功能与认识论问题。只读一边，得到的图景一定是偏的。就甲骨而言，吉德炜（David Keightley）关于商代占卜与史料形成的著作是英文世界的标准之作，尤其擅长说明这批卜辞能告诉我们什么、不能告诉我们什么。

人类学与决策研究

• Omar Khayyam Moore（1957）关于纳斯卡皮人骨占的论文：随机化如何解决一个真实的狩猎问题，最常被引用的经典案例。

• Philip M. Peek 编, African Divination Systems：把占卜当作知识系统与社会程序来研究，方法上很有启发。

• Steven Levitt 关于抛硬币与重大人生决定的研究：外部随机推力如何抵消人的过度保守。

• Bertram Forer（1949）：巴纳姆效应的原始实验，解释模糊断语为何人人觉得贴切。

这一类通常不会出现在中国占卜的书目里，而它应当出现——因为其中包含了“这门技艺确实做了某件真事”这一主张的最有力论据。把这两类文献放在一起读，支持的是一种既不轻信也不轻蔑的立场，而这正是本站各页力图占据的位置。

使用这些材料时的提醒

市面上的占书版本混乱，翻印、拼凑、改题、托名都很常见，尽量选有校勘与出版信息的版本。网络上的占卜内容不能作为依据，自动生成的解语流畅但没有来源。最后一点：读这些书的目的是理解一种历史知识与一种人类处理不确定的方式。如果读完之后开始用它决定要紧的事，那就走反了方向——《荀子》里那句“善为易者不占”，两千多年前就把这个意思说完了。

建议的顺序：先读《系辞》与《荀子·非相》；再读一部关于《易》成书过程的学术著作；然后完整读一部传统占书；接着读甲骨与考古；最后读人类学与心理学。按这个次序读下来，材料大体能自己讲清楚自己。

要点

• 入门最快的两样：《左传》筮例，以及卜辞四段格式。

• 甲骨方面以《甲骨文合集》为材料基础，董作宾分期、王国维世系考、陈梦家综述为骨干。

• 读《易》要经传分开，并参看马王堆帛书与出土楚竹书，才知道文本曾有别的样子。

• 《周礼》《史记》《汉书·艺文志》给出制度与目录位置，睡虎地《日书》给出民间实况。

• 六爻实际断法看《火珠林》《卜筮正宗》《增删卜易》。

• 中文研究以李零、李学勤、江晓原为起点；国际研究以 Keightley、Shaughnessy、Smith 为主。

• Moore、Levitt、Forer 分别解释了随机化的真实用处与“觉得准”的来源。

• 版本混乱、网络内容不可靠；读占书是为了理解，不是为了决定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