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甲骨与龟卜:商代占卜和早期文字

商王如何整治骨甲、灼裂取兆,并用早期汉字记录问卜

甲骨占卜是中国有直接实物证据的最早占卜形式,也是汉字的源头所在。公元前二千纪,商王室以此与祖先和鬼神沟通;这是一项庄重的国家仪式,不是民间的问卜活动。

中国甲骨与龟卜:商代占卜和早期文字

这项活动留下的遗物——刻有文字的龟甲与兽骨,出土数量以十万计——让我们得以重建一个原本几乎完全失落的时代的宗教与政治。没有这批材料,商代对我们来说将只是后世文献里一个语焉不详的名字。

用什么材料

商人主要用两种东西:龟的腹甲和牛的肩胛骨。选它们有实际理由——两者都比较平整宽大,厚度适中,受热之后会裂,而且裂得有形状。龟甲的来源不全在本地,卜辞与考古材料显示有些龟来自较远的地方,属于贡纳之物,说明占卜的材料本身也有等级和成本。除牛骨龟甲之外,也有用羊、猪、鹿骨的例子,但数量少。

甲骨占卜是中国占卜史的起点,也是留下实物最多的一种。这一页讲它的具体做法:用什么材料、怎样加工、裂纹怎么读、刻辞写些什么,以及一件在整个占卜史上都罕见的事——商人会回头记录结果。

制作的工序

一片甲骨在使用前要经过相当细的加工。先锯削、刮磨,把表面弄平,去掉不需要的部分;然后在背面钻出圆窝,再在圆窝旁凿出枣核形的长槽,使这一处的骨壁变薄。钻凿的位置排列整齐,往往成行成列,一片骨上可以有几十处。占问时用炭火或烧热的木条灼烧薄处,正面就会出现裂纹。裂纹的主干与分枝构成所谓“兆”。

汉字的“卜”字,写的正是这道裂纹的样子——一竖,加一道斜出的短横。在这里可以看到文字直接从占卜实践里长出来,这大概是中国文字与占卜关系之密切最直白的一个证明。

钻凿的形状本身也有讲究。多数甲骨背面凿出的是一个枣核形的长槽,旁边再钻一个圆孔,两者相接。这种组合不是装饰:长槽使骨壁减薄并形成一条应力线,圆孔提供受热点,加热之后正面便会沿着预定的方向裂开,形成一竖一横的卜字形。换句话说,兆的大致形状是被工艺预先规定好的,可变的只是细节。

这一点对理解整件事很关键。如果裂纹完全随机,读兆就无从谈起;如果完全可控,占卜也就失去意义。商人所做的,恰恰是把它稳定在两者之间——形状大体可期,细节无人能定。

兆怎么读

兆的判断依据是裂纹的走向、角度、长短、分叉的形态,卜辞里保留了一些术语,但完整的读兆规则没有传下来,今天无法复原成一套可操作的方法。

这一点值得留意:龟卜最核心的技术环节,恰恰是最没有留下条文的部分。它不像后来的六爻有明确的对照表,人人可查;读兆更接近一门口传的手艺,依赖占卜者当场的判断,以及他让这个判断被接受的权威。无论当时发生的是什么,那都不是在套用一条公开的规则。

刻辞的四个部分

占毕之后把内容刻在甲骨上,完整的卜辞通常有四段。第一段是叙辞,记日期的干支和主持占卜的贞人姓名;第二段是命辞,写所问的事;第三段是占辞,写判断,常见的是吉、大吉、不吉一类;第四段是验辞,记后来实际发生了什么。

王所问的内容相当广泛:年成、征伐、梦的含义、田猎是否可行、王室成员的健康、王后的生育、祭祀该用什么牲。很多命辞直接涉及祖先,问某位先王是否因某事降祸——牙痛、歉收——以及献祭能否使之平息。还有一种极常见的形式:只问未来十天平安与否。占卜就这样嵌进了宫廷日常的宗教生活,成为在世的王与有力的先人之间持续不断的交涉。

有些卜辞刻好之后还涂朱涂墨,把刻痕填成红色或黑色,既便于阅读,也便于保存。这是准备再次被人查看的文书,与商人把甲骨成坑埋放的做法完全一致——那是档案。

验辞的意义与它的局限

验辞是很值得留意的东西。它说明商人确实关心占问对不对,会回头记录结果——这在占卜史上并不常见,后世许多术数根本不留结果记录。但它离检验还有很远的距离。第一,记录是选择性的,符合预期的更容易被刻上去。第二,没有任何统计,一条一条的成功例子累积不出可靠性。第三,命辞的措辞往往可以两面兼容,事后总能找到对应的说法。

把这一点说得更准确些:商人做到了记录,没有做到对照。他们留下了结果,却从未把结果汇总起来计算成功率,也没有设法排除措辞含混带来的便利。这个差别正是占卜与实证方法之间的分界线,而值得注意的是——在整个中国术数史上,商人是离这条线最近的一次。

对贞:同一件事正反两问

甲骨上常见一种做法:同一个问题在骨的左右两侧分别刻成肯定和否定两句,例如一边问“会下雨”,另一边问“不会下雨”,学界称为对贞。有时同一事还反复占问多次,或由不同贞人分别占。这些做法在当时可能出于慎重,但它们同时暴露了程序的性质:如果一次占卜就能给出确定答案,就不需要正反并问,也不需要反复。留下选择的余地,实际上是把最后的决定权保留给了人。

这一点在本节反复出现,值得记住:器具把选项收窄,最后那一步由人补上。对贞与反复占问留下的余地,实际上把决定权保留给了人——无论当时的人是否这样想。

顺带一提:钻凿的位置排列整齐,往往成行成列,一片骨上可以有几十处。这说明一片甲骨可以反复使用,占问不止一次。

王亲自作判断

商代后期的卜辞里,“王占曰”的字样明显增多,也就是由王本人对兆作出解释。这是一个重要的变化:判断权从掌握技艺的贞人手里转到了君主手里。占卜原本提供的是一种超出人意的裁决,一旦由最高权力者亲自解释,它就变成了权力的修饰。这个过程在后世反复出现——技术本身很难抵抗使用者的意图。

这个模式在这几门技艺的历史上反复出现,值得直说:一门技术几乎没有能力抵抗使用者的意图。占卜内部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王把解释权收走,正如风水、相术、择吉内部也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今天的人把它们用成推销的工具。

裂纹到底是怎么来的

从物理上说,裂纹的形状由骨的厚薄、含水量、内部结构、钻凿槽的深浅形状、加热的位置与升温速度共同决定。这些因素当中有些可控,有些不可控,所以裂纹既不是完全随机,也无法预先设定。它与所问的事情之间没有任何因果通路——牛的肩胛骨不知道明年收成如何。

这句话值得反复读:不可预知性不是这套做法的缺陷,恰恰是它被采用的原因。人们需要的是一个谁也无法事先安排的裁决程序,而灼骨的裂纹正好具备这个性质。弄明白它当初为什么有吸引力,比单纯指出它不灵要有用得多——因为同样的需要今天仍然存在,只是换了别的方式来满足。

它最终给了我们什么

甲骨的价值在今天已经与占卜无关。它保存了商代的语言、文字、历法、地名、人名、祭祀制度、战争与农业记录,是研究上古中国最直接的材料。王国维用卜辞中的先王名号校订《史记·殷本纪》的商王世系,既证实了传世记载的大体可靠,也改正了其中的次序错误。

这批为了预知未来而制作的东西,最后成了通往过去的门。这是中国占卜史上最漂亮的一次反转,某种意义上也是对“这门技艺究竟值什么”这个问题最完整的回答。

要点

  • 主要材料是龟腹甲与牛肩胛骨,选择理由是平整、厚薄合适、受热能裂出形状。
  • 工序包括锯磨、钻圆窝、凿枣核槽、灼烧、观兆、刻辞、涂朱,加工相当精细。
  • “卜”字就是裂纹的象形,文字直接从占卜实践中来。
  • 读兆的完整规则没有传下来,这个最核心的环节反而最缺条文。
  • 卜辞四段为叙辞、命辞、占辞、验辞;验辞说明商人记录结果,但记录是选择性的,且无统计。
  • 对贞与反复占问显示,最终的决定权其实留在人手里。
  • 商代后期“王占曰”增多,判断权由贞人转向君主。
  • 裂纹由骨的物理性质与加热条件决定,与所问之事无因果关系;其不可预知性正是它被采用的原因。
  • 甲骨今天的价值在于史料,王国维据卜辞校订了商王世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