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占卜的起源与历史

从史前灼骨、商代卜辞到《易经》、庙宇实践与现代生活

这一页要交代的是:占卜从什么时候开始、怎样成为国家制度、又怎样一路下降为个人日用之物,以及一个耐人寻味的转折——这批为预知未来而制作的东西,最后成了我们了解过去最可靠的材料。

中国占卜的起源与历史

这条线索横跨三千多年,从新石器时代的卜骨一直到今天手机上的抽签应用。中间几次大的转折——筮法取代龟卜成为主流、《周易》从占书变成经书、宋代以后方法向民间下沉——每一次都不是因为出现了更准的技术,而是因为使用者变了。

下面按时代顺序讲。需要先提醒的是,年代越早,材料越可靠而解释越困难;年代越晚,材料越多而可信的记载未必更清楚。两头的难处并不一样。

比文字更早

用火烧灼动物骨头、看裂纹定吉凶的做法,在中国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遗址里已有实物出土,比成熟的文字早了上千年。这类早期卜骨上没有字,只有钻孔和灼痕,说明程序先出现,记录的习惯后出现。占卜不是从某种理论推导出来的,它是先有做法,后有解释。

这个先后次序值得记住,因为它在整个题目里反复出现:凡是看起来建立在某条优美宇宙原理之上的占法,那条原理多半是后来才补上的。做法在先,道理在后。

这些早期卜骨的分布也值得一提:从辽西到甘青都有出土,所用的骨头以羊、猪、鹿的肩胛骨为主,龟甲是后来才成为主流的材料。这说明烧灼取兆并非某一个族群的专利,而是在广大地域内各自形成的做法。它更像是对火与骨这两样常见事物的一种普遍反应,而不是某个文化的独特发明。

商代:占卜是政府工作

殷墟出土的十几万片甲骨,是中国占卜史的第一批完整材料,也是最早的成系统汉字。占问的主体通常是王,内容包括祭祀用什么牲、要不要出兵、田猎去哪里、今年收成如何、王的疾病、王后的生育,以及未来十天平安与否。执行占卜的是专门的官员,卜辞里留下了他们的名字,学界称为贞人。占毕之后甲骨要保存,有的还成坑埋放——这是档案,不是随手丢弃的废料。

需要强调的是最后一句:占卜在商代是国家行政的一部分,不是民间迷信。贞人是有名有姓的官员,甲骨占毕要保存归档,有的成坑埋放——那是档案库,不是丢弃的废料。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后来历代朝廷对占卜既倚重又提防。

周代:筮法上升,《周易》成形

周人仍用龟卜,但数算成卦的筮法明显上升,与之配套的手册逐渐固定,形成后来的《周易》。《周礼·春官》记有大卜、卜师、龟人、菙氏、占人、簭人等职,分工细密,可见制度化的程度。《左传》《国语》里保存了几十条实际占问的记录,是先秦最可靠的实占材料。“筮短龟长”的说法也出在这一时期,两种方法并行且有等级。

《左传》《国语》所保存的解卦方式尤其值得注意,因为它出乎意料地自由:当时的人取卦象、与某段史事作类比、随情境引申,然后下判断,全然不受后世那套固定对应规则的约束。后来相书式的机械断法不是原初的做法,而是几百年间累积起来的;这套规则的确立,把一门本来颇具文学性的技艺收窄成了操作性的技艺。

《周礼·春官》所记的卜官分工——大卜、卜师、龟人、菙氏、占人、簭人——细密到这个程度,本身就说明制度化的深度:连备料、灼烧、判读、记录都各有专职。这不是一门可以随手做的技艺,而是一套需要人手与预算的政府职能。

还有一点值得说明:这一时期的筮法与后世的六爻断法差别很大。当时得到的是一个卦,有时是本卦与之卦两个,解卦靠的是卦爻辞与解卦者的引申能力,并没有纳甲、六亲、用神这一整套技术。那套技术要到汉代以后才逐步成形。把后世的方法回推到先秦,是读《左传》占例时最容易犯的错。

战国秦汉:分化与经典化

战国以后,术数分化出许多分支,占卜只是其中一支。《史记》专门写了《龟策列传》与《日者列传》,前者讲卜筮,后者讲择日之士,司马迁的态度是记录其事而不轻信其效。出土的睡虎地秦简《日书》让我们看到普通人的实际用法:出行、嫁娶、盖屋、生子,都有宜忌条目,密度之高远超今天的想象。

汉代最要紧的一件事是《易》被列为经典。象数易学随之兴起,京房、孟喜、焦延寿把卦与历法、音律、干支编织在一起;与此同时,谶纬之说借占卜的名义进入政治——朝廷对这个题目的紧张,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魏晋到唐宋:技术定型

魏晋南北朝留下了管辂、郭璞这类术士的传记,故事精彩而无从核实。托名焦延寿的《易林》给六十四卦每一卦都配上大量林辞,是把占卜答案标准化的一次尝试。真正影响后世最大的变化在唐宋:掷钱起卦配上纳甲、六亲、用神的一整套断法逐步成熟,托名麻衣道者的《火珠林》是这条线的早期代表。同一时期,寺庙抽签因印刷普及而大量流行,签诗成套刊印,占卜从此有了不需要专家的版本。

明清:通俗化与专门化并进

一方面是通俗化,《增删卜易》《卜筮正宗》一类书用大量实例教人起卦断卦,读者是普通人。另一方面是专门化,太乙、奇门遁甲、六壬合称三式,规则繁复,自成体系,学者视为高深之学。《四库全书》收录若干占书,提要中态度审慎,与对待相书、风水书一样:存其源流,不认其效验。

明清这一段的双向发展值得一提:专门之学越来越技术化,通俗之法越来越容易上手,两条线同时进行。《增删卜易》一类书的出现意味着,一个识字的人第一次可以不经师承、只凭一本书就学会起卦断卦。这个变化对这门技艺后来的样貌影响极大。

一个漂亮的转折:占卜变成史料

1899年前后,甲骨引起王懿荣的注意,此后罗振玉、王国维、董作宾、郭沫若、陈梦家等人逐步建立起甲骨学。最有代表性的成果是王国维用卜辞中的先公先王名号,与《史记·殷本纪》记载的商王世系互相校正,证实了传世文献的可靠性,也纠正了其中的错讹。

王国维那项工作的意义值得说清楚:一部成书于事发一千年之后的文献,被一批一直埋在地下的同时代档案验证了。这在世界史学史上都是罕见的情形。

更值得停下来想的是那个反转。这些甲骨当年是为了预知未来而制作的,它们没有做到;三千年后,它们成了我们了解过去最可靠的材料之一。占卜没有兑现它承诺的东西,却给了我们别的东西——这句话几乎就是本节全部内容的缩写。

近代以来

清末以来占卜屡受批判,1949年后在大陆长期中止,港台与东南亚未断。1980年代后重新流行,形式变化很大:起卦有软件,咨询在网络上进行,六爻与塔罗并列摆在同一个页面里。与此同时,甲骨学、易学与术数史成了严肃的学术领域,参与者与实践者基本是两批人。

今天谈中国占卜,必须同时看到两条线:一条是仍在营业的行业,一条是把它当研究对象的学问,而两边的参与者基本是两批人。把学术的声望借给商业的实践——这是通俗写作里最常见的一步,也是最站不住的一步。读到“甲骨学证明了占卜的科学性”这类说法时,可以直接判断作者混淆了什么。

甲骨的整理与著录也值得一提。目前已发现的有字甲骨约十五万片,分藏于中国大陆、台湾及日本、欧美等地的机构;《甲骨文合集》等大型著录书把散在各处的拓本汇集起来,是今天研究的基础工具。已识别的单字约一千五百个左右,尚有相当数量未能确释。也就是说,这批材料至今仍未读完,新的缀合与释读还在不断出现。

官府的两种态度

历代政府对占卜既用又防,理由不难理解。用,是因为祭祀、军事、营建、择日都需要它,钦天监一类机构本身就承担观象与推算之职。防,是因为一旦有人宣称算出朝代更替、天命转移,那就不是技艺问题而是政治问题。所以历代律令一面保留官方的占算机构,一面禁止私习天文、私藏谶纬之书,对借占卜“妖言惑众”者处罚很重。汉代谶纬之说曾直接介入皇权更替,此后各朝都对这条线格外敏感。

这种又用又禁的双重态度,与朝廷对待风水的方式完全一样。技术本身从来不是重点,谁有权作出关于未来的判断才是重点。明白了这一层,历代律令中那些看似矛盾的条文就都讲得通了:官方机构照办不误,私习天文却是重罪。

要点

  • 灼骨占卜比文字更早,程序先于解释。
  • 商代占卜由王主持、官员执行、甲骨存档,是国家行政的一部分。
  • 周代筮法上升,《周礼》所记卜官分工细密,《左传》《国语》保存了最可靠的先秦实占例。
  • 先秦的解卦方式灵活,后世那套固定断法是逐步形成的。
  • 汉代《易》成为经典,象数易学与谶纬同时兴起。
  • 唐宋掷钱起卦与签占定型,占卜出现了不需要专家的版本。
  • 明清通俗化与三式的专门化并进,《四库全书》的态度是存源流而不认效验。
  • 甲骨最终成为证实商王世系的第一手史料——占卜没有预知未来,却保存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