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什么，用什么本子，按什么顺序

本页要把值得读的东西分门别类，说明每一类书的用处何在，并提醒各自特有的失效方式。若某本书在史实上不可靠却仍有价值，我们会直说，而不是把它略去。

读这个领域的东西，先养成三个习惯

三个习惯可以让你避开大部分劣质材料。

看作者是否区分“文献这样说”和“传统这样认为”。一本书若把“张三丰于宋代创太极拳”当作一句平实的事实写出来，它已经告诉你：它在别的事情上也不会讲究。

看文献的年代交代。这个领域里几乎每一桩争议，都取决于某个文本写于何时；而略去这一信息的作者，通常正是因为这个信息不方便。

把技术价值与史学价值分开。有些关于怎么练的书极其有用，作为史书却一文不值——这没关系，只要你清楚自己在读的是哪一种。

通史

龙沛（Peter Lorge）的《中国武术：从上古到二十一世纪》是英文世界里最好的入门。它是一部像样的学术通史，跨越数千年，态度存疑而不轻蔑，并且把武术习练放回军事与社会脉络中，而不是当作一个自足的传统来处理。

夏维明（Meir Shahar）的《少林寺》极为出色，虽然写的是佛门，在这里却很要紧。它记录了当证据得以留存时，一个真实的寺院武术传统是什么样子，这就给了你一把尺子，去衡量关于武当的种种说法。它关于徒手拳法如何与宗教修炼挂上钩的论述，与我们“内家基础”各页直接相关。

肯尼迪与郭肖波的《中国武术拳谱：历史概览》梳理了历代习练者究竟写下了些什么，并附有译出的片段。它比学术专着好读。

关于内家问题与张三丰问题

这一块非读魏乐博（Douglas Wile）不可。《清末遗失的太极拳经典》把太极拳传承说所依据的那些文献呈现出来并加以分析，且中文原文并列。这本书让你自己看到证据，而不必听信谁的转述。《太极拳的先驱》则处理更早的材料。

魏乐博以学者身份写作，本人也是习练者，他对这个传统保持敬意，同时拒绝接受它的史实主张。若在源流问题上只读一本专着，就读前一本。

亨宁（Stanley Henning）自一九八〇年代起写过一系列短文，逐条拆解具体的武术神话，包括内外之分和张三丰的归属。文章简短、直接，发表时并不受欢迎。

魏斯（Marnix Wells）的《儒拳师》呈现了一位十八世纪的中国作者，他在现代那个类别出现之前很久，就已经在为内家习练建立理论。这一点很有价值，因为它让你看到在二十世纪那次综合之前，这类理论化是什么样子。

关于道门的形体修炼

“内家基础”中涉及修炼的那一面，可读孔丽维（Livia Kohn）的《中国导引术》，它把导引一路的功法从早期出土材料一直追到现代气功，确立了武术所借用的那些功法的古老程度。

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的《道体论》是理解道教如何看待“人”的最佳单本入门，作者既是学者也曾受箓。它完全不讲武术，而这恰恰是它有用的原因——它让你按这个传统自身的说法去看它。

普雷加迪奥（Fabrizio Pregadio）主编的《道教百科全书》是查具体词条的工具书。它关于精、气、神、丹田、内丹的条目简短精确，足以纠正武术书里大部分含混的用法。

译成外文的习练者经典

孙禄堂的著作值得作为原始材料来读，因为现代的内家这个类别正是由他拼合起来的。其中数种有英译。读它们时要当作特定时刻提出的主张，而不是中性的描述。

斯密思（Robert W. Smith）的著述，包括他一九六〇年代在台湾习武的回忆录，保存了对如今已成传奇的一批老师的第一手记述。他对某些说法失于轻信，对自己的不确定却很坦白，这个组合使他好读。把那些轶事当轶事看。

太极拳论的译本差异极大，而这些短文承载着这个传统极大比重的技术词汇，所以值得对照两三个版本，而不是只信一种。魏乐博的译法在语文学上最为审慎。

关于力学

目前没有一本好书用现代生物力学的语言解释内家拳的力学，这是一个真实的缺口。最接近可用的做法，是去读运动科学中关于运动链力学、地面反作用力和速度依次叠加的一般材料，然后在传统的表述中辨认出同样的现象。

凡是承诺要科学地解释气的东西，都应当谨慎对待。其套路是一致的：这类书要么把气重新定义成某种毫无争议的东西，那就等于什么也没解释；要么援引一些并不适用的物理学。

中文著述

唐豪的研究，其中不少与顾留馨合刊，至今仍是根基，且仍有印行。同一时期徐震对太极拳文献记载所作的考订，独立地得出了大体相容的结论。

就通史而言，体育科研机构编纂的多卷本中国武术史扎实而稳健。马明达的论文集则更锋利、更具论辩性，尤其在器械，以及武术传统与其通俗形象之间的落差这两点上，写得很好。

中文材料一般更便于接触原始文献，有时在结论上则较为拘谨。与英文学界的研究对照着读，是最好的办法。

日本的那个旁证

如果你对我们那一页关于修炼的论证有兴趣，班奈许（Oleg Benesch）的《武士道的发明》详细记录了现代武士道图景如何在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被建构出来。史家在那里所用的方法，可以直接搬到中国这边。

维多利亚（Brian Victoria）的《禅与战争》考察了当禅与武德的等同遭遇二十世纪政治时，发生了什么。这本书读来并不舒服，而它与任何宣称格斗训练能带来德性提升的传统都有关系。

一个建议的次序

先读龙沛，掌握大致轮廓。再读夏维明，既为其本身，也因为它让你看到这个领域里好的证据是什么样子。然后是魏乐博讲太极拳论的那本，它会把源流之争变得具体。

修炼那一面，可以配着孔丽维或施舟人一起读。等你有了史学的框架，再去读孙禄堂和习练者的著述，这样你读到的就是材料，而不是权威。日本那个旁证留到最后；它很有启发，但不是必需的。

要当心什么

当心开篇就是一张没有出处的传承世系图的书。当心任何不交代文本写于何时就大谈该文本的说法。当心“古老”这个词，它在这个领域里通常意味着十九世纪末。

当心网上的传承之争，那些争论往往关乎当下的正统地位与商业利益，而非关乎历史，而且会产生大量看上去像文献、其实不是的材料。

也要当心相反的那个错误。一个存疑的读者，可能最后断定：既然源流故事是假的，这些拳也就没有什么深度。技术内容是真实的，传承是可以追踪的，这些功法是管用的。这些事情从来都不依赖于那些神话。

要点

• 习练者的著述与史学研究常常互相抵触；习练者的书往往在讲练法上很好，在讲往事上不可靠。

• 英文入门首推龙沛的通史与夏维明论少林之作，后者的价值在于让你看到好的证据是什么样子。

• 魏乐博关于太极拳论的研究呈现了传承说背后的实际文献，在源流问题上不可不读。

• 修炼这一面，孔丽维论导引、施舟人论道教的身体，讲的正是武术所借用的那个传统。

• 以唐豪为起点的中文研究更便于接触原始文献，最好与英文学界的成果对照着读。

• 要避开两个错误：接受没有出处的世系图；以及因源流故事不实，就断定这些拳本身没有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