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沉、整劲：核心功夫与检验方法

三个概念承担了大部分内容：松，根，以及整劲。它们不是三项各自独立的本事。每一项都是另外两项的前提，这也是为什么这些拳的进步往往是长期不动，然后忽然一下。

松究竟是什么意思

“放松”是你收到的第一条指令，也是你最后才弄懂的一条。它不是要你软下去，也不是要你不用力。它是要你去掉那些没有在做有用功的紧张。

想想站直这件事。保持这个姿势需要一些肌肉活动，但远少于大多数人实际用掉的。没练过的人站着，通常腰是绷的，肩是端的，牙关是咬着的，脚趾是抓着地的，而这些对站直都毫无贡献。松，就是把这些多余的部分一点点去掉，让骨架去承重，肌肉只做骨架做不了的那部分。

这件事比听上去难，原因很具体：多余的紧张从里头是看不见的。它感觉起来就是正常。你一般只有在别人指出来、或者它松开之后你回头察觉到差别时，才会发现它。这就是为什么内家拳如此倚重老师的手，以及极慢的动作——这两样都是把习惯性紧张变得可以被察觉的办法。

两种失败的方式

在正确的松和它的两种失败之间，余地并不大，而传统给这两种失败都起了名字。

僵是过多的失败。习练者绷着，关节锁死，力无法从身上通过，来的压力在接触点上被顶住，而不是被分散开。僵的人自己觉得有力，其实很好动，因为一个刚性结构是可以被撬的。

丢是过少的失败。习练者什么都松掉了，结构一受压就折，也就没有东西可以传力。丢的人摸上去是软的，同样很好动，因为里头什么都没有。

正确的状态两者都不像。常见的形容是像一条垂下来的链子——哪里都不硬，但从这头到那头完全相连，而且没有一处松垮。链子撬不动，也不会折，可它是彻底放松的。

掤：使松不至于变成丢的那样东西

把放松与软塌区分开来的那种品质，有自己的名字，叫掤，而它是这个领域里翻译得最差的词之一。它通常被译作 ward off，听上去像一个格挡的招法。它不是招法，而是习练过程中始终保持的一种身体状态。

掤是一种向外的、有浮力的、饱满撑开的品质——那种结构是被填满的而不只是立着的感觉，那种关节是打开的而不是被压扁的感觉。常用的比方是充了气的球或内胎：受压则让，让完则复形，给出的阻力是平顺增加的，不是突然出现的。

就物理而言，所描述的是一具在每个关节处都保持着轻微撑开的身体，其结缔组织受着均匀而柔和的张力，而不是有的地方松垮、有的地方绷紧。这就是为什么一位有功夫的人摸上去是软的，却仍然难以被压扁。

根：通向地面的那条路

根常被误解为沉重或不可撼动。它两者都不是。它是把力导入地面、而不是让身体吸收掉的能力。

有人推你时，这个力总得有个去处。如果你的结构在某个关节处是断的——胯塌了，肩端了，腰弯了——力就在那里被吸收，那个关节就得靠肌肉去顶住，于是你被推动了。如果从接触点到后脚这条结构是连续的，力就穿过你进入地面，地面反推回来，你就不动。

这是普通的物理，一分钟就能演示。让人稳稳地推你的肩，你自然站着；然后一次只调一处——把肩沉下去，把胯松开，把膝盖的锁解掉——去体会那个临界点：推力从一个负担，变成了一种正在往地里走的感觉。解释这个变化不需要任何玄虚的东西，而这个变化是错不了的。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根不是固定在后脚上的。随着接触点和来力方向的改变，那条通往地面的线也在变，有时走后脚，有时走前脚，有时在两脚之间转换。所谓“落地生根”若理解成把重量死死压在某一只脚上，练出来的反而是不能动的桩子。真正要练的是在移动中随时重新建立这条线的能力，这比在原地站住要难得多。

根做不到什么

因为根摸起来很唬人，围绕它的夸张说法特别多，所以有必要把它的界限讲清楚。

根所抵抗的，是沿着一条能到达地面的线传来的力。对与这条线成直角的力，它毫无作用，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根很好的人，仍然可以被很轻松地扫倒、绊倒或横向拉失衡。有本事的人利用的正是这一点：与其更用力地去顶一个根，不如换个角度。

根还取决于地面。在冰上、沙上或晃动的平台上，它基本就没有了。而且它需要时间去建立；面对一记又快又实的打击，往往根本来不及支上。

那种几个学生一起推、宗师纹丝不动的演示，通常推的正是这个根所专门应付的那一条线。那确实是一门真本事，但它和“难以撼动”不是一回事。

整劲与运动链

古典的表述是：其根在脚，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现代生物力学把同一件事称为运动链：力由近端的大肌群和地面反作用产生，再依次经身体传递到远端环节，每一环都往总量上加。

拳击的直拳、棒球的投球、高尔夫的挥杆，遵循的是同一条原理。这里头没有任何文化上的特殊之处。内家拳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对消除“漏”所下的功夫之深——所谓漏，就是链条上某个关节让了、把能量吸掉了，于是到手上的就少了。

与之相关的一句话是“一动无有不动”。这句话常被讲得很玄；它其实是一条直白的指令。如果胳膊在动而躯干不动，那就是胳膊在单干，可用的力也就只有胳膊能产生的那么多。整劲的意思无非是：整个身子都参与这个动作。

顺带说一句常见的误会。有人以为整劲意味着全身同时用力，于是练成了处处发紧。恰恰相反：链条上的每一环，都是在力经过它的那一瞬间才起作用，之前和之后都应当是松的。用力的时机是依次的，不是同时的。把这一点弄反，就把整劲练成了僵。

六合

传统上检查周身组织的清单是六合，它确实好用，因为它足够具体。

外三合是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这是协调上的要求：成对的关节应当同起同止。手已经到了而脚还没落定的动作，就是没有整劲的动作，这一点既容易看出，也容易纠正。

内三合是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说白些就是：你得真想做这件事，这个意图得清楚而具体，身体表达它时中间不能有缝。其实际内容关乎迟疑与分神，而这两样在动作上表现为一个零点几秒的延迟。

缠丝与旋转

内家拳，尤其是陈式太极和八卦掌，很看重旋转。动作被描述为缠、为绕，而不是走直线，四肢在伸展的同时绕着自身的轴转动。

由此得到三样东西。旋转把来的直线力转成切向力，比迎头相抗更省劲地把它引开。它拉长了施力的路径，使力是逐渐积起来的，而不是作为一次撞击到达。它还使关节不至于走到活动范围的锁死端——在那里结构虽强，适应性却没有了。

看一位有功夫的人伸臂，你会看到前臂在转。看一个初学者的，你不会。

怎么练，要练多久

主要靠三种方法。站桩，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是寻找多余紧张的首要工具，因为什么都不动的时候，唯一可留意的就是你在做哪些不必要的事。慢练套路，是在运动中练同样的品质，而慢之所以存在，正是为了不让惯性把结构上的毛病盖过去。对练——首推推手——则是让这一切去面对一个不配合的外力。

至于时间：基本的结构觉知需要几个月。在中等压力下靠得住的根，需要数年的规律练习。而能够在速度、突然性和一个真会抵抗的对手面前仍然成立的整劲，需要的时间要长得多，很多人一辈子也没到，通常是因为他们不肯做那些枯燥的部分。

这一切都不要求你相信任何特定的东西。它要求的是：站得比舒服的时间更久，动得比感觉有效率的速度更慢，以及让人推你，直到你找出自己的结构在哪里垮掉。

要点

• 松是去掉不做有用功的紧张，不是变软；多余的紧张从里头看不见，所以慢练和老师的手才要紧。

• 两种失败都很好动：僵可以被撬，丢则无处着力；正确的松像一条垂链——无一处硬，也无一处松垮。

• 掤被误译为 ward off，它其实是那种使放松不至于变成软塌的饱满撑开。

• 根是通过不断裂的结构把力导入地面，不是沉重；它是普通物理，一分钟就能演示。

• 根只在通往地面的那条线上起作用，所以根好的人照样很容易被横扫或横拉。

• 整劲就是各种投掷与打击运动里都有的运动链；这里特别的是在消除关节处的“漏”上所下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