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武入道:武术与道家修养的关系
武术实践与道家修养如何彼此照亮,以及道家思想为训练带来的视角
本站凡是把武当武术与道教联系起来的地方,都建立在一个值得考察而不该默认的主张之上:练这些拳是一种修炼,与打坐、内丹以及道门其余功课属于同一路,而不只是学打架,后来又添了一层宗教装饰。

这个主张被反复地说,却极少被论证。本页要把正反两面都讲一遍,然后表明立场。简单说,我们的结论是:这个主张有一个站得住的版本,也有一个站不住的版本,而你多半会读到的是那个站不住的。
修炼指的是什么
在问武术算不算修炼之前,先说清楚修炼应当达成什么,会有帮助。
在道门传统里,它涵盖一系列目的相同的功夫:使人少受一时冲动的驱使,少对自己有所自欺,更能持久地专注,并且更贴合事情实际运作的方式,而不是自己希望它运作的方式。在其抱负更大的形态中,它还指向形体上的转化,以及文献所说的返本还源。
我们要检验的,是这个主张最低限度、不涉形上的版本:武术习练在注意力、自知与平静上所产生的变化,与公认的静修功夫所产生的变化属于同一类。这是一个严肃的主张,而它并非不言自明。
支持这一关联的理由
有四条理由有分量。
第一是技术上的共通。站桩、调息、意守下腹、缓慢地扫查全身寻找紧张,这些都不是武术的发明。它们出自养生与丹道,而内家的训练用的显然是同样的形式。
第二是底层功法的古老。导引一类的功夫,其文献远早于这里讨论的任何一门拳——一幅画有此类动作的图,在公元前二世纪就随葬入墓——它们属于同一个被道教吸收进来的形体修炼传统。
第三,武当作为道教中心、有道众常住,已历数百年,而山上的武术习练自明代起就有记载。无论创派神话怎么说,山上的道人确实是练武的。
第四条,在我们看来也是最强的一条,是经验性的:长期的内家训练,看来确实产生了所声称的那些变化。习练者变得更能察觉自身的紧张,更清楚自己在压力下的反应,也更不容易被激怒。这是个案性的证据,但它在许多人、许多传统之间是一致的。
反对这一关联的理由
有三条理由指向另一边,而第一条相当严重。
《道藏》——历代累积、明代刊行的那部庞大的道教文献总集——收录的内容范围极广:丹法、科仪、医药、宇宙论、传记、戒律、服食、符箓、地理。而关于徒手技击,它基本上什么也没有。如果武术曾是一条被承认的道门修炼途径,它在本传统自家藏书中的缺席,是很难解释的。
第二,先秦道家哲学对兵与力有明确的不安。《道德经》称兵为不祥之器,说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并且把打了胜仗看作该以丧礼处之的事,而不是该庆贺的事。这不是顺笔一提,它在好几章里是一贯的。
第三,武僧这个形象本来不属道门。它属于少林,而少林的军事历史是真有记载的——持械的僧人,为朝廷效力,有案可稽的战事。武当的武名兴起较晚,而且部分是作为回应,是给一份已经确立的佛门声誉配一个道门的对手。
关于《道藏》的沉默,还有一种辩解值得先回应:有人说武功属口传心授,本不载于文字。这话有一定道理,但解释不通。《道藏》里收了大量同样属于身体实践、同样讲究师传的内容——服气、导引、房中、外丹的火候,无一不是要口授的,却都留下了文字。为什么单单技击一项例外,这一点辩解者从未说清。
借用是朝哪个方向的
把这些放在一起掂量,最合乎证据的图景既不是武术从道教修炼中长出来,也不是这层关联纯属虚构。而是:武术家从一个业已存在的修炼传统那里借了东西,而这次借用的分量之重,改变了他们所做的事情本身。
这与中国文化中别处的模式是一样的。医学、历法、治国之术和绘画,都从同一个宇宙论与修养的蓄水池里取用了词汇和方法。没有人因为画家用了道家概念,就认为山水画是一种道门功课;但人人都承认,那些概念确实塑造了绘画。
用到这里就是:内家拳不是内丹那种意义上的道门功课。它们是一个武术传统,只是把道门的方法吸收得足够深,以至于把这些方法抽掉之后,剩下的会是另一门拳。这个主张比通常那个要弱,好处是它撑得住。
武术能提供而静坐提供不了的东西
承认了这一点之后,还有一个论证:武术习练贡献了静修功夫所不能贡献的某样东西。这一点值得说出来,因为它通常只是被默认。
独自用功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弱点:没有外部校验。一个人可以打坐多年,越来越确信自己有了某种别人看不见的成就。传统对此是有觉察的,所以要靠师父来把它揪出来。
武术习练自带校验。你若以为自己结构是通的而其实不通,同伴几秒钟就会发现。你若以为自己心是静的而其实不静,对方一记实打过来的瞬间就会揭穿。你没法在被推倒的同时说服自己有根。这是一种关于自欺的、格外直接的反馈,而它作用的恰恰是修炼所指向的那些品质。
与之相应的弱点是:武术所练的平静,其适用范围是窄的。在同伴的压力下能沉得住气,并不会自动迁移到一段难处的婚姻里去。以为它会自动迁移的习练者,犯的是一个传统本身并不认可的错误。
暴力这个难处
显而易见的诘难还在:练伤人的本事,怎么会是修身?这值得一个正面回答,而不是照例的绕开。
传统的回答是:这门功夫教的是克制;有了能力,驱使人好斗的那份恐惧就消失了;一个对自己本事有把握的人,不需要去证明它。这话有几分道理。恐惧确实驱动着大量的攻击行为,而知道自己应付得了的人,确实更少把事情升级。
但这话也很方便,而且它并没有完整地回答那个诘难。这些技术就是伤人的技术。拳架里保存着折关节、击要害的方法。天天练它,不是一个中性的举动,而“练了会让人更温和”这个说法,需要的支撑比习练者通常给出的要多。
我们的立场是:老实的版本要窄一些。这份习练可以培养克制——在一个本来就有此倾向的人身上,在一位坚持要求这一点的老师门下。它不会自动做到这件事,而那些以为它会自动做到的传统,都造就了不少危险人物。这恰恰就是为什么武德要作为一个单独的科目、与技术并行讲授——这等于默认了:这门拳本身并不自带伦理。
一个值得知道的旁证
日本的武道传统就禅与剑提出了一个极为相似的主张,而关于那个案例的研究很有启发。
史家已经指出,那幅熟悉的图景——剑客即禅者,剑术即修道之途——在很大程度上是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拼合起来的,出自一批面向国际读者、同时回应国内对一份体面民族传统之需要的作者之手。历史上的某些关联确实存在;而那种系统性的等同并不存在。
这与中国这边的情形近到值得留意。两个主张都形成于同一时期,面对相似的压力,服务于相似的目的。这并不能证明哪一个是假的,但它确实意味着:不该仅仅因为一个说法古老、流传广就接受它。事实上,它并不古老。
顺带说明一点:以上讨论并不影响你该不该练,也不影响你练的时候可以怎样理解它。一个人完全可以一边接受这些拳的历史与神话不符,一边在练的过程中获得那些真实的收益。要紧的只是不要把两件事混为一谈——把训练中确实体会到的东西,当成了对某段历史叙述的证明。前者是你自己的经验,后者需要文献。
我们认为站得住的是什么
站不住的那个版本说:这些拳是道门高人为达成精神成就而创,其技术编码着道家哲学,练它本身就是一种宗教行为。
站得住的那个版本说的话更克制,也更有意思。这些拳采纳了道门形体修炼的方法——站、息、意、松——而且采纳得如此彻底,以致这份训练与那个传统确实是一脉相承的。它们在道家哲学中找到了一套观念,恰好描述了好的习练本来就是什么感觉,尤其是关于不强为和关于化的那些说法。而且它们提供了一种静修功夫所缺乏的反馈。
这已经足以支持把它们当作修炼来对待。它不需要张三丰,也不需要你相信任何与证据相抵触的东西。
要点
要检验的主张是:武术习练在注意力、自知与平静上产生的变化,与公认的静修功夫属于同一类。
支持的一面:与养生功法技术共通,相关导引动作在公元前二世纪已有文献,武当确有道众习武,且所声称的效果有一致的报告。
反对的一面:《道藏》关于徒手技击基本一片空白,先秦道家哲学对用力有明确的不安,武僧形象是从少林借来的。
证据最支持的是借用而非承继:武术家把一个既有的修炼传统吸收得足够深,以致改变了自家的拳。
武术提供了独自静修所缺乏的、关于自欺的外部校验,但它所练的平静适用范围窄,并不会自动迁移。
武德之所以要作为一个单独的科目来教,等于默认了这门拳本身并不自带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