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与师徒之道
武术为什么重视行为规范,以及健康的师徒关系在今天如何建立
中国传统武术带着一整套关于品行的期待,通常叫武德。它管的是练武的人该怎么做人、对师父负有什么义务,以及“能伤人”这件事带来什么责任。其中有些确有价值。有些则是一套维持权威的结构,它活到了今天,而今天的环境已经不再需要它当初所做的那件事。把这两样分开是有用的功夫,可惜做的人不够多。

武德传统上管些什么
传统的内容大致分行为和态度两块。行为上:不得恃艺凌人,无故不与人斗,不为虚荣而卖弄,不伤同门,品行不端者不传。态度上:尊师,重道,不自矜其能,勤勉,知恩。
照这么说,多数条目无可非议,有些还确实要紧。一个能轻易伤人的人,确实担着一份不能伤人的人不担的责任;一个传统把这一点明说出来,是在做一件有价值的事。
两样东西被捆在了一起
麻烦在于,这份清单把伦理和行会规矩混在了一处,而这两样的理据很不一样。
属于伦理的那几条,管的是武力的使用、同伴的安全,以及对自己本事的诚实。它们凭寻常的道德理由就站得住,在任何一项人与人可能互相伤害的活动里,都是合理的要求。
属于行会的那几条,管的是服从、保密、不从他师、不传外人、不质疑所授。这些不是道德要求。它们是一个封闭行业团体的运作规则,而且当初有实实在在的功能:一套能打的东西是饭碗,同行是威胁,而一门一派的名声是人人共有、人人都能败掉的资产。弄清它们何以存在,就能理解它们。但理解不等于它们是伦理。
这个捆绑并非偶然。把行会规矩说成道德要求,是执行它们的极有效的办法,因为这样一来,违规的学生就不只是麻烦,而是人品有亏。
正式的师徒关系
传统上,普通学生与正式收下的徒弟是分开的,后者以一场仪式确立,所成立的关系近乎亲属。在一个没有多少制度可依的社会里,这是一项严肃的社会安排,值得弄清楚它究竟包含什么。
义务是双向的。徒弟欠师父的是忠诚、执役、师父年老时的供养,以及维护师父的声名。师父欠徒弟的是把这门功夫完整地传下去、对徒弟的长进负有持续责任、对其品行与生计负有一定责任,并把他纳入一个近似大家族的网络。那不是学费换课时。那更接近于收养。
这里还该补一句:这套安排在当年也不是人人都进得去。正式收徒数量有限,多数人一辈子只是学生。把“没拜过师”读成“没学到真东西”,是后人加上去的势利,当时并不这么看。
形式活得比处境更久,会怎么样
这是这几门拳在今天最核心的问题,不妨直说。传统关系的仪式形态和等级形态被大量保留了下来。而使它成为一场公平交换的那些相互义务,往往没有。
结果是这样一种安排:由学生流向师父的那些义务——恭敬、忠诚、财务上的支持、不质疑、不外出学艺——完全有效;而由师父流向学生的那些义务——完整传授、终身负责、真正的关照——则悄悄变成了可选项。一个学生可能发现自己身处一段具备传统师徒全部义务、却不具备任何保护的关系之中,而这段关系还嵌在一个他同时在付费的商业安排里。
这一切并不意味着传统结构一无是处,也不意味着多数老师会利用它。它意味着这个结构只在两半都在场时才成立,而学生有权查一查它们在不在。
正式的师徒关系在传统上有一套具体做法:拜师需要引荐人,有仪式,入门后按辈分排字,师徒之间既有技艺的传授,也有类似家庭的义务——师父负责教养和引路,徒弟承担侍奉和延续门户的责任。这套安排在技艺靠口传身授、没有公开教材的年代有其道理:它解决了谁肯把真东西教出去的问题。了解它原本的功能,才好判断今天哪些部分还讲得通。
值得警惕的迹象
有几种模式值得认得出来,因为它们在许多传统里都出现,并非武术所独有。一位老师不鼓励你接触别的老师,或者主动把学生与外界的比较隔开。一位老师把提问当作不敬,而不是回答它。财务上的要求不断加码,尤其是被说成忠诚的表示、或者进入下一层次的必要条件。宣称怀疑暴露的是品性上的缺陷,而不是对一个含糊解释的合理反应。东西一直被许诺、一直不给,而拖延的理由是学生火候不到、心不够诚。
更严重的还有:任何朝向个人界限或性方面的压力;任何把受伤说成必要磨炼的说法;任何暗示离开即是背叛的说法;以及任何要求你切断外部关系的做法。这些不是一个要求严格的传统的特征。它们是一段控制性关系的特征,而武术的词汇有时正好给它们打了掩护。
一个认出其中数条的学生,离开并不是不忠。能够不付代价地离开一段师徒关系,是使其余一切得以安全的基本保护;任何取消这一条的框架,都该受到怀疑,不论它自称多么传统。
还有一条实用的分辨:看这段关系里,义务是不是双方都说得出口。你能清楚说出自己欠老师什么,老师也能清楚说出他欠你什么,这段关系多半是健康的。若只有一边说得出,那就该留心了。
哪些值得留下来
其实相当多。“有本事就担责任”这一条是站得住的。对克制的强调——练得越好,越不该需要去证明——确有价值,而且这不是人们自己会到达的态度。那种以几十年而不是以“上完几期课”来衡量的长远眼光,产生的深度是交易式的教学产生不了的。而对一个花了多年教你难事的人心存感激,本来就是应该的。
这些之所以值得留,是因为它们不必附带一套等级也说得成立。你可以感激老师、认真对待训练,同时照样提问、照样跟别人练,也照样在不合适的时候离开。
一个不太舒服的问题
有一点这个传统通常不会拿来说自己。如果习武可靠地能养成好品性,就没有必要把武德当作一门单独的科目来教。武德之所以作为一套明确的训诫存在,恰恰默认了这门功夫本身并不自带伦理。
这一点要紧,因为不少宣传语言宣称训练能培养品格、纪律和谦逊。老实的版本要窄得多:训练提供了反复练习克制、诚实自评和体谅同伴的机会,而一位坚持这些的老师能把这些机会用好。一位不坚持的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只会比来的时候更危险。变量在教的人,不在这门拳。
换成今天的说法
其中有价值的部分,多数经得起翻译成今天的寻常语言。不要拿学到的东西去恐吓别人。照顾好你的同伴,记住他们的安全比你在一次操手里的输赢要紧。对自己会什么、不会什么保持诚实。把功劳记在教过你的人身上。不要虚构师承或夸大本事。教人要慎重,想一想你在教谁、他可能拿它去做什么。
还要补上几条传统表述里没有的:同伴对施加于自己身上的事是同意的,而且随时可以收回这份同意;学生想跟谁练就跟谁练;提问是正当的;除了讲好的费用、诚实的努力和寻常的礼貌之外,学生不欠老师任何东西。
这几条听着平常,但它们正是把一段可能失衡的关系拉回平地的东西。传统里最好的那部分,本来也不怕这样说。
换个角度看,今天大多数人学拳的处境已经完全不同:有公开出版的教材、有影像、可以同时向几位老师请教、也可以随时停止。在这种条件下,把学习关系理解为一种有期限、可退出的专业教学关系,比套用旧式的门户名分更合适,也更安全。这不是否定对老师的尊重,而是把尊重和人身依附分开。
教孩子和初学者
学生年幼或缺乏经验时,另有一份特别的责任。孩子无法评估风险,无法就大力度的接触作出有意义的同意,而且极易服从教练的权威。适合成人的身体锻炼,未必适合仍在发育的身体;而不鼓励提问的等级化传统,对年少的学生尤其不合适。任何教孩子的地方都应当有清楚的儿童保护做法,家长有权过问。
要点
武德把关于武力使用的真伦理,与关于服从、保密、排他的行会规矩捆在一起,两者的理据很不一样。
传统的师徒是双向的安排,师父欠的是完整传授与长期责任,而不只是收钱授课。
今天的问题在于学生那一半义务被保留了下来,师父那一半却常常变成了可选项。
把人与别的老师隔开、把提问当作不敬、要求不断加码、东西一直许诺不给,都是公认的警讯。
能够不付代价地离开一段师徒关系,是使其余一切得以安全的那项保护。
武德必须单独教这件事本身,就默认了训练并不自带好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