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读什么:明清兵书、武当剑文献与兵器史
先读明清兵书再读门派著述;哪一本讲理最透,哪一本最难但迟早要读
关于中国兵器的文献有一处不寻常:最好的来源年代很早。自十六世纪起,中国出过一批详备的军事典籍,作者是有战阵经验的人,为实用而写,它们作为兵器实践的证据,胜过此后几乎一切著述。这一页交代几批主要材料,并说明每一批适合用来做什么。

这批文献的状况
有四类有用。明与清初的兵书是首要的史证。民国时期的拳械专着记录了这些技艺在二十世纪初的传承状况,武当剑的材料也是在这里头一次见于文字。当代学术研究确定哪些事情可考、哪些不可考。此外还有一批当代的实作工作,包括试斩,能提供文献给不了的一种证据。
明代的兵书
这是根基。戚继光一五六〇年代的兵书,作者是一位练兵御倭的将领,除了那篇有名的拳经之外,也讲兵器。茅元仪十七世纪初的那部大书,是中国军事技术的总目录,兵器部分极为丰赡。程宗猷写过一部详尽的少林棍法专着,是关于某一具体兵器系统最早的细致描述之一。
有一部书特别值得一提,理由很能说明这个领域的状况。明代名将俞大猷写过一部书,书名带着“剑”字,内容讲的却是棍。取这个名字,反映的是剑的声望而不是书的题目;这是一个很早的例子,说明剑的文化分量如何附着到与它毫不相干的材料上去。
吴殳十七世纪后期的枪法专着,一般被认为是中国前近代关于任何一种兵器最好的一部书。它有条理,对别家的说法有批评,认为哪个传统不对就直说,作者本人学过好几家并做过比较。想看看中国关于兵器的严肃技术著述是什么样子,就看这一部。
旧兵书里没有什么
这一点跟里头有什么同样要紧。这些书跨几个世纪,把中国的兵器一一著录,作者在职业上有一切理由求全。它们不提武当剑法。它们不提拂尘技击。它们根本没有描述武当山上有什么武术传统。
由沉默作推论要小心,但这里的沉默面很宽,而且恰恰出自那些理应会注意到的来源。就武当兵器功夫的年代问题而言,这是最重要的一项证据,而谈这个题目的文字很少提到它。
民国时期的材料
被称作武当剑的那套剑法,是在这个时期进入文字记录的。宋唯一把他所传的剑法写了下来,李景林的教授则由学生记录出版——其中一位学生在一九三〇年代初整理的那一部,是通行的参考,也是此后多数传承的依据。
这些书应当当作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原始文献来读,而不是当作关于更早历史的记述。它们准确地告诉你当时教的是什么、当时的人怎么理解它,这一点确有价值。它们关于更早年代的史学主张,则只是主张。
还要提一句:这批民国专着彼此之间也有分歧。同是李景林一系,不同学生记下来的次序和名目就有出入。这不是谁记错了,而是口传之物落到纸上时必然发生的事。遇到出入,不必急着判定哪一本为正,那个出入本身就是信息。
当代学术研究
近几十年来,中国武术史的学术工作有了长足改善。由学者依据原始文献写成的通史,提供了一个可以安放兵器实践的框架。关于少林寺可考历史的研究直接相关,一则因为少林棍法的证据相对充分,二则因为它与武当在文献上的沉默形成的对照很有启发。专治武术史的中国学者对兵书做过细致的工作,多半没有译本。
考古与博物馆的材料是一项未被充分利用的资源。传世的刀剑能告诉你重量、平衡与制法,而这些物理事实限定了哪些技法说得通。一把重量与传世实物相当的剑,不可能照今天某些套路所暗示的方式去用。
当代的实作工作
近二十年来,有一批练家子开始做试斩——用开锋的剑去斩靶,靶子会就刃口是否对正、走的是什么路子、有没有劲给出诚实的反馈。这是这个领域里最接近实验证据的东西,而它一直在悄悄地泼冷水。
许多在表演里看着正确的动作,结果是斩不断的,通常是因为刃口没有与剑身行进的路线对齐,而在不击打任何东西时,这个毛病根本看不出来。认真做过试斩的人一般都说,这件事显著改变了他们的动作。它说明不了任何关于历史传承的事,但作为“这个动作到底做不做得到它所声称的事”的检验,它极好。
试斩也有它的边界。它检验的是刃口、路线和劲力,检验不了距离、时机和对手的反应。一个试斩极好的人,未必对得了剑。把它当作一项专门的检验,而不是全面的评判,才用得对。
教学书籍与影像
有经验的老师所写的剑法和太极剑书籍可以备查,尤其便于核对次序。影像对兵器比对空手更有价值,因为要紧的东西有很大一部分是看得见的——步与剑的关系、转身之中剑尖控没控住。
老片子尤其值得找。竞赛套路规范化之前受训的那批人,留下的影像里动作的味道不同,不论你更喜欢哪一种,这个对照都长见识。
关于法剑的来源
如果读者感兴趣的是作为道门法器而非兵器的剑,那要换一整架书;这一点值得说明,因为这两批文献几乎互不理会。《道藏》中的科仪本子规定了行仪时剑如何执、如何走,而关于道教科仪的学术研究则描述了它的实际用法。关于真武图像的研究,专门涉及剑在武当的象征角色。
这批材料的记载状况远好过武术那一边,理由很直白:科仪传统本来就把事情写下来,武术传统没有。一位只从武术著述里接触过剑的读者,改看宗教文献之后,常常会惊讶于那里竟有这么多详细而且可以定年代的证据。
明代兵书之所以特别重要,是因为它们出自实际带兵的人之手,写作目的是训练士兵,而不是宣扬门派。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与《练兵实纪》记录了当时军中所用的长枪、藤牌、狼筅等器械的编队和练法;茅元仪的《武备志》体量更大,收录了大量图谱与前人著述。这类书的可靠之处在于它们要接受实战检验,写错了是要出人命的。
把不同来源对着读
这里有出息的办法,是在三类很少同时出现在一本书里的证据之间做三角定位。文献告诉你人们关于兵器写了什么。传世实物告诉你这些兵器在物理上究竟是什么。实作检验告诉你一个动作到底做了什么。这三样里任取两样都可能误导;三样合起来,约束就相当强了。
举个例子就明白。某趟套路里有一个动作,是用剑身的侧面去架一件重兵器。文字看上去说得清楚。但传世的剑轻而且相对薄,拿一件加重的练习兵器一试,那一架会怎么样立刻就知道了。三类来源合起来,能了结一个任何单独一类都无法了结的问题,而这个格局在整个题目里反复出现。
文献中缺什么
缺好几样。关于武当剑的传承主张,还没有一项可与太极拳源流研究相比的考据。把传世实物与技法联系起来的文字极少。民国时期的那批专着多数没有译本。而竞技武术引入软剑条之后兵器实践发生了什么变化,也没有一份像样的记述——这是一次近在眼前的重大转变,却基本无人认真审视。
一个建议的次序
先读一部中国武术通史,取个框架。再读关于明代兵书的介绍,这会把你对“旧文献究竟说了什么”的预期校准过来。然后接触民国的材料,把它们当作那个时代的文献来读。教学书籍放到最后,而且只配合着实练来看。如果有条件在称职的看管下做试斩,宜早不宜迟;那是最快弄清你的剑法到底管不管用的办法。
还要注意兵书与拳谱的性质差别。兵书讲的是集体作战:队形、号令、器械的配合,个人技术只是其中一环。拳谱讲的是个人技术:一招一式的角度和次序。把兵书里的记载直接当成某一套路的源头,或者反过来用拳谱去解释战阵,都容易失准。两类材料要各归各位。
要当心什么
凡是把武当兵器之法说成古已有之、却不处理文献沉默这一问题的书,都要留个心眼。凡是关于兵器的技术论断,若作者只摸过轻软的表演器材,也要留心。旧兵书的译本若把技术名词译得斩钉截铁,同样要留心,因为其中不少词的含义确实说不准,老实的译本会承认这一点。至于“得秘本”那一路叙述,在这个领域出现得跟在别处一样频繁。
要点
明与清初的兵书是关于中国兵器实践最好的证据,吴殳的枪法专着是前近代最出色的技术著作。
这些兵书里没有任何关于武当剑法或拂尘技击的记载,这是关于这些练法年代的最重要的一项事实。
武当剑经宋唯一以及整理出版李景林教授的学生们,于民国时期进入文字记录。
传世实物限定了哪些技法说得通,是一项未被充分利用的来源。
试斩提供了单练套路给不了的诚实反馈,并常常显示看着正确的动作其实斩不断。
俞大猷讲棍的书却以剑为名,是剑的声望附着到无关材料上的一个很早的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