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棍、枪:传统兵器与基本功
三样兵器各自培养什么,抖大杆如何检验整劲,以及值得阅读的经典兵书
武当的课程不止于剑。刀、棍、枪都在其中,而每一样都教给你剑教不了的东西。旧时有一组称谓,说明了中国武术传统怎么给它们排座次:剑为百兵之君,刀为百兵之帅,枪为百兵之王,棍为百兵之祖。这几句值得知道,倒不是因为这个排序有多要紧,而是每一个称谓都点出了那件兵器身上某样实在的东西。

棍
棍被称作祖,因为它最简单,也因为多数长兵都可以理解为一根棍加上了点什么。它通常用白蜡杆做,柔韧而不易断,长度多取齐眉,也有更长的。
它往往是最先教的一件,理由是教学上的,不是传统上的。棍有两头,重量沿着长度分布,也没有刃口来分学生的心。劲要么送到梢,要么没送到,这中间没有办法遮掩。一个被念叨了一年“你的劲没到手上”的学生,头一回想让一根棍真正走起来,当下就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它的手法不多,也钝:劈、扫、戳、挑、云、拨。两只手都在做事,两头都用,而且行进中把位是沿着杆子滑动的。最后这一条——滑把——正是棍所专教的那份协调,而它直接转到枪上去。
刀
刀是单刃,多少带些弯,历史上有好几种形制:军中所用较窄的柳叶、雁翎,以及晚清流行开来、如今武馆里多数在用的较宽的牛尾。它比剑重,也结实得多。
这份结实改变了它的一切用法。剑必须避开硬碰,刀却接得住,还能用不开刃的刀背去架。剑靠尖、靠精准做事,刀靠着势头砍,因而动作更大、更豁得出去。空着的那只手参与得多得多,常常托着或跟着刀身;而那些把刀绕过头肩的缠头裹脑,存在的意义就是在不丢势头的前提下改变一记重砍的方向。
刀教的是驾驭势头。剑差不多在任何位置都能收住、改向;刀一旦走起来,它那道弧是要走完的,练的人必须预先安排它会到哪里。这是一份实实在在不同的本事,它暴露的也是另一组毛病——主要是那种用胳膊跟兵器较劲、而不肯让身子带着它走的倾向。
还有一点值得说:刀重于剑,这也让它对体力和条件更挑剔。练剑可以靠精细弥补力气不足,练刀不行;一趟刀走下来,肩背腰腿有没有底子,是骗不了人的。有些人练剑多年觉得自己还可以,一换刀就发现根基原来是虚的。
枪
有史以来的大部分时间里,枪都是中国军事技艺的主要兵器,所以称王。堪用的枪要白蜡杆,而杆子的柔韧不是缺陷,恰恰是要害:杆子弯下去、把劲存住、再还回来,有本事的人是利用它而不是跟它较劲。这样一根杆子在手里是活的,硬棍不是。
它的核心技法很少,难也是出了名的。三个基本动作做掉大半的事:把来械往一边拨开、往另一边拨开、扎出去。围着这三样建起来的,是圈枪的功夫——让枪尖在一个受控的小圈里不停地走,使对方找不着线路。老话说月棍年刀一辈子枪,这不是谦辞。在移动之中、对着一个同样在做这件事的人,精确地控制一根长而柔的杆子的远端,是整个武术门类里最难的协调问题之一。
枪对内家拳何以要紧
诸般兵器之中,枪与空手的内家拳关系最近。形意拳就是化到空手上的枪法,不知道这一条,它的步法、走中线的习惯和进的战术都讲不通。太极一系保留着抖杆的功夫——用整个身子去驱动一根沉而柔的杆子——这个练习几乎没法做假,许多老师拿它作为判断一个人到底有没有整劲、还是只有整劲的样子的定论性检验。
道理是力学上的。长杆把一切都放大。胯上一点小小的断开,到了三米外的枪尖上就成了看得见的晃动。传统课程里再没有别的东西能提供这种质量的反馈。
抖杆还有一个好处:它不需要对手,也不需要场地上的对抗条件,一个人在院子里就能做,而且做没做到,杆子当场告诉你。在传统练法里,能自我检验又不能作弊的项目本来就不多,这是最靠得住的一个。
每件兵器各显什么
这一点值得挑明,因为它正是“为什么要练不止一件兵器”的实际理由。棍显的是劲有没有送到器物的末端。刀显的是身子带着兵器走,还是胳膊在跟它较劲。枪显的是腰胯是不是真在驱动这个动作。剑显的是腕上多余的僵,以及转身之际结构散不散。
一个空手打得还看得过去的人,这四关里通常至少要栽一关;栽在哪一关,正好告诉老师该从哪里下手。这个诊断上的用处,才是传统课程要求兼习数种兵器的实在理由,它比“多会几趟套子”是个好得多的理由。
顺带一提,这四关不必一次过。多数人一辈子只把其中两三样练得像话,剩下的当作照见自己的镜子,也就够用了。
三样兵器的分量和尺寸差别很大,这直接决定了练法。棍多为白蜡杆或木棍,长度约与人齐眉或稍高,两端都可用;刀的长度多在一米上下,单手持握,另一手空出来配合;枪则长得多,常见的在两米半到三米之间,双手持握,前手作导向、后手发力。器械越长,步法越要紧,因为调整距离主要靠脚而不是靠手。
大刀与近代
双手大刀值得提一笔,因为它在二十世纪有过角色。一九三〇年代中国部队在近战中用过长柄大刀,这是一件传统兵器实实在在的近代军事应用,为此还编过简化的刀法教给士兵。在中国传统兵器的实践里,这是少数几个有明确近期作战记录、而不是只有传说的例子。
它对“一套兵器功夫被拿来真用时会变成什么样”也很有启发。教给那些部队的东西短、平、反复,装饰的成分全部去掉。把它跟武馆里教的那些繁复刀套子摆在一起,“能用”与“好看”两种课程的分别就格外清楚了。
兵器的对练
上述每一件兵器都有配套的双人练习,而这恰恰是最常被略掉的一段。棍对打有护具就比较安全,是最容易入手的一关。刀和枪的对练在多数传承里以事先编好的对子形式存在,在已知的脚本内教距离和时机。用兵器自由交手需要护具和仔细看管,因而相应地少见。
这个略掉要紧,因为兵器把“单练还行”与“真能用”之间的落差放大得比空手更厉害。一个人可以把一趟枪打得很好看,而一根杆子快速扎过来时全然不知所措,因为这两件事除了器材相同之外,几乎没有共同之处。凡是对练已经丢掉的地方,剩下的就是一门带着武术词汇的身体训练,那也该照实这么说。
武当的路子
武当也教刀、棍、枪的套路,名目一般带着山名或者道门的题旨。对这些东西,老实的说法跟对剑一样。材料是真的,编得也常常不错,背后的身法与内家拳一致,而“自山上古已有之”这个说法则没有记载。其中有些套路明摆着是二十世纪编的,另有几趟教给来访者的,成于今人记忆所及之内。
这些都不使它们变坏。一位有本事的老师依着正确法则新编的套路,比一趟传得走样的老套子有用。但学生有权知道自己学的是哪一种,而这个信息往往不会主动奉告。
换个说法:知道一趟套子是新编的,练它时反而更踏实,因为你可以就着法则去问它编得对不对;以为它是古传的,就只剩下照做。分辨来历不是为了挑刺,是为了把判断权留在自己手里。
对练的价值也值得说明。单练套路解决的是自己动作的准确和连贯,但距离感、时机和对方的反应只能在对练中获得。传统的对练多为编排好的固定套子,双方动作事先约定,目的是在安全的前提下反复体会接触时的角度和力度。这不是自由较技,但它提供了单练无法提供的那一半内容。
实际的几点
兵器比看上去沉,也比看上去不容情,最先吃力的是腕和肘。从轻一点的器物起手、慢慢加分量,是稳妥的做法。白蜡杆要保养,要查有没有裂。开了锋的刃器在集体练习中没有位置;稳妥的次序是先用钝器把动作练透,很久以后再碰开锋的。
场地比初学者想的要紧得多。多数兵器套路需要的地方,比空手套路大出不少;而兵器课上的伤,多半牵涉两个学生、一堵墙,或者一个太低的天花板。
要点
棍最先教,因为它立刻显出劲有没有送到器物的末端。
刀结实到能接硬碰,靠势头做事,教的本事与剑的精准不同。
枪最难,柔韧的白蜡杆把身法上的每一处毛病都放大。
形意拳就是化到空手上的枪法,而抖杆至今是少数几个做不了假的整劲检验之一。
每件兵器暴露不同的毛病,这才是练多种兵器的实在理由,而不是为了攒套路。
武当的兵器套路常常编得不错,但成套的年代往往是近代的,而这一点很少被公开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