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剑:剑法、传承,以及它的另一重身份
宋唯一到李景林这条线,剑法十三字,以及为什么不能拿刀法去使剑
剑是与武当关系最密切的兵器,它也确实与内家拳所练的身法相合。这一页讲这件器物本身、教学中所用的技术词汇、它区别于其他刃器的法则,以及关于“武当剑”这一具体传承能说些什么。

先说清楚这一页的态度。剑在中国文化里承载的象征意义很重,讨论容易被带向玄虚;这里尽量停留在可以描述的层面——形制、重量、握法、发力方式,以及套路里那些动作究竟在解决什么问题。至于剑仙、剑气一类说法,属于文学与宗教想象的范围,本站在别处另行处理。
另外要提醒一句:剑法的门类繁多,各家说法并不统一。下面给出的术语以武当一系的教法为准,遇到别处说法不同,未必是谁错了,多半只是传承不同。
这件器物
剑是直身双刃,剑身自护手向尖端收窄,长度通常在七十到九十厘米之间。堪用的剑很轻——传世实物一般远不到一公斤——而且重心靠近手,因而转换灵便,但也就限定了它单凭分量能做的事不多。
它各部分的名称在教学中反复出现:剑尖、两刃、使剑身挺住的中脊、护手、剑柄、剑首。许多剑上系着剑穗。剑穗的来历是装饰性的,是否另有实用则有争议;在今天的练习里它多半起个约束作用,因为穗子一缠住,就立刻告诉你刚才那一下不干净。
它为什么不再是战阵之器
要弄懂剑法,先得知道它很早就丢掉了军中的位置。自汉以降,单刃的刀在行伍中取代了它,理由全是实际的:刀造起来便宜、结实、好教新兵,配着盾在阵中也更管用。
剑转而成了军官、官员、士人和道士的兵器——佩着它是为身份、防身和科仪,不是为打仗。这就是它的技法何以精细、何以偏重个人、何以要求高,也是它何以积攒了那么厚的文化分量:在它不再是装备之后,它还有两千年可以作为一门技艺去发展。
那条总法则
剑法上的一切,都出自一个物理事实:它的刃薄,硬架硬挡就会伤。你不能正面迎住一件更重的兵器还指望剑身无恙,而一把崩了口或者弯了的剑,比没有剑更糟。
所以剑是化,不是挡。它斜着接住来械,顺着滑走,把它引开,然后到位——往往是一个连贯的动作,而不是先防后攻。老话说剑走轻灵,这首先是力学上的要求,其次才是审美上的偏好。内家拳的人觉得它顺手,是因为这跟他们空手时用的道理一模一样:不硬顶力,改它的线。
十三剑法
剑的技法照例编成一组有名目的手法,通常说十三种,不过各家的名单有出入,也有说得更多的。它们包括:贴着面抽回、把来械带开、提、格、击、刺、以尖轻点、崩起剑尖、小圈搅动、下压、劈、截,以及沿对方肢体滑削的洗。
这些不是“招”——不是对某个局面的解答。它们是词汇,是剑能做的那些事;套路和用法是用这些词造出来的句子。先把它们单个学会,再在套子里遇到它们,效率高得多,传统教法一般也是这么办的。只学套路的学生,得到的是句子而没有词,也就造不出新句子来。
这里还要说破一层:正因为剑法是词汇,各家名单不一致就不是什么大事。多出来的两三种,往往只是把别人合成一条的拆开了说;少掉的那几种,也往往藏在别的名目里。拿名单去比谁家更全,比错了地方。
不握剑的那只手
空着的那只手摆成一个特定的形状:食指中指并伸,其余屈拢,通常叫剑指。它作平衡之用,帮着组织肩和躯干的拧转,也用来指向以引导注意。
它的来历几乎可以肯定是科仪。同样的手形是道教仪式中的标准手诀,用来指挥气机、书写符篆,而且它出现在宗教场合远早于出现在武术场合。这是一个很小、也相当好的例子,说明真正属于道家的东西是怎么进到这几门拳里去的:不是作为一套隐藏的技击体系,而是作为随着文化环境一起带过来的一个手势,随后才被赋予实际用途。
剑尖上的功夫
剑术上最见分晓的本事是控制剑尖。因为这件兵器轻、重心又靠手,剑尖可以极省力地精确移动——反过来说,它后面的身子一散,剑尖就晃得没法看。老师看一个人转身时剑尖走的路,几秒钟就能判断他的结构。
这正是剑之所以是件极好的诊断器具的缘故。空手的毛病可以藏起来;手到得略早一点、肩略微耸一点,不容易看出来。把一条七十厘米的剑身放进同一只手里,这个毛病就沿着整条剑身放大了。练家子常发现,一趟自在打了多年的拳,一拿起剑就垮了——这是剑在尽它的本分。
剑尖还有一个用处:它把“意”落到了实处。空手说“意在指端”,学生多半只能揣摩;换成剑,意到哪里、剑尖就在哪里,对不对当场看得见。抽象的要求一旦有了可见的指标,学起来就快得多。
关于握剑,还有几点具体要求可以补充。剑的握法讲究松而不脱,主要靠拇指、食指和虎口控制方向,其余三指略松,这样剑身才能在腕的带动下灵活转向;握死了,剑就只能靠整条手臂挥动,速度和准确都要下降。此外剑的重心位置直接影响手法,重心靠前的剑适合劈砍,重心靠后的适合点刺,选剑时要与所练的路子相合。
武当剑与李景林
被称作武当剑的这一系,有据可查的记载始于二十世纪初。宋唯一传下一套他呈现为武当传承的剑法,并写成剑谱;他的学生李景林把它系统化并传播开来。李景林是军事将领,后来成为民国武术机构的中心人物,他的剑术为许多没有理由恭维他的人所公认。
李景林所传的东西里最要紧的一点、也是它值得一说的理由,是其中有活剑。他的课程从单式手法,到成套的对剑,再到用去锋的剑器自由散剑——两个人自由走动,设法碰到对方。这跟演一趟剑套子是两回事,练出来的本事也不一样。当时中国的剑术传承里保留这一层的极少,而不少自称出自李景林门下的路子,已经悄悄把它丢掉了。
它与太极剑的关系
太极拳、八卦掌、形意拳里都有剑的套路,初学者难免要问它们有什么分别。兵器和它的手法是公共财产;不同的是驱动它们的那套身法。太极剑表达的是连绵匀速的动作和通过剑身的听劲。八卦剑表达的是走圈的步法和角度的不断变化。形意剑直而进,考虑到那门拳出自枪法,这一点毫不意外。
武当所教的东西与这三者都有大量重叠,要理清哪一样属于哪一支,史料其实并不允许。实际一点说,学生该留意的是这把剑背后到底有没有一套自洽的身法在驱动它,这比贴的是哪个标签要紧得多。
再补一句:分不清哪一样属于哪一支,其实不太要紧。这几门拳在民国那几十年里彼此借了不少东西,本来就理不清。
竞赛用的剑
今天看到的表演,很多是用一条薄而软、一动就嗡嗡作响的剑条打的。这是为视觉和听觉效果设计的竞赛器材。它不能对着会抵抗的兵器用,它奖励那些用真剑做起来站不住脚的动作;只用它训练,会养成真剑不能容忍的习惯。
知道这一层就够了,不必愤慨。竞技武术是一项有自身标准的正当运动。麻烦只出在两者被当成一回事的时候,出在一个学生用一件做不到他以为自己在学的那件事的器材,练了许多年的时候。
说到底,判断一套剑法是不是还活着,看它有没有对练这一关就行了。只有单练的地方,剑法迟早会往好看的方向漂,因为除了好看再没有别的东西在纠正它。
剑穗的问题也常被问到。今天套路用剑多带长穗,舞动时有观赏效果,但传统上短穗或无穗更为常见——长穗在实用中会缠手。所以剑穗的长短大致可以作为判断一套剑法偏向表演还是偏向传统练法的一个直观线索,虽然不是绝对的标准。
常见的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剑当成一件以修行为主、技击为辅的法物。这是把法剑和武剑混在了一起;武剑是兵器,它的技法由什么管用来决定。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剑上的功夫在于用某种非力学的方式把劲通过剑身发出去。这里真实的部分是:一个连接良好的身子能高效地把力送到剑尖,而这对接触中的同伴是可以感觉到的。没有被演示出来的,是任何越过剑身之外的东西。
第三个误解是剑该留到很晚才学,要空手练上多年之后。打基础在先,这话有道理,但剑的诊断价值恰恰支持比通常更早地把它拿出来——正因为它能在毛病还容易纠正的时候,就把毛病显出来。
要点
剑轻、双刃、重心靠手,很早就把战阵上的位置让给了刀。
它的技法出自一个事实:薄刃经不起硬架,所以它化而不挡,引而不顶。
通常说十三种的那组手法是词汇而非招法,最好在学套路之前先单式学会。
空手所结的剑指出自道教科仪,其武用是后来才被赋予的。
控制剑尖使这件兵器成为极有效的诊断工具,能显出空手练习藏得住的毛病。
李景林的课程里有用去锋兵器进行的自由散剑,而许多自称出自其门下的路子已不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