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尘、扇与奇门兵器:传统用途与练法

法器、兵器与当代编创各有怎样的传统用途,以及相关技法如何习练

常规的四件兵器之外,武当还与一批别处少见的器物连在一起:首先是拂尘,其次是扇,另有零星几样更冷僻的东西。它们是这座山的武术门类里最有辨识度的部分,也是被拍得最多的部分。同时,“这个练法到底有多老”这个问题,在这里也变得最尖锐,这一页试着老实回答。

拂尘、扇与奇门兵器:传统用途与练法

拂尘作为法物

拂尘是一件实实在在的道门法物,来历长而清楚,其宗教含义并无疑问。它是一束长毛或植物纤维缚在一根柄上,道士执之以为职分之表。

它的象征意思很直白。拂去尘,而尘代表世间的牵缠、垢染,以及日常琐务积下来的杂乱。手执拂尘的道士,手里拿的是一个净化的形象。它在仙真与高道的图像里反复出现,在科仪中用来净坛、结印、伴随诵念。

这件器物的祖源值得一提,因为它说明这些传统彼此借了多少东西。这一类拂子是经由佛教进入中国宗教用具的——僧人用它拂开虫豸而不伤其命——在佛道两家一边竞争一边互相取法的那几百年里,它连同许多别的东西一起被道门采用了。

拂尘作为兵器

拂尘的套路是有的,武当也教,看起来确实好看。所给的技术理由是:毛可以抽向对方眼目,可以缠住兵器加以控制,也可以遮蔽视线;而柄则相当于一根短棍,可以打、可以点。

这些都办得到。但比起几乎任何一件专门造出来的兵器,这一组能力都相当弱;而且没有任何文献记载拂尘用于实战,那些把中国兵器一一著录的军事典籍里也不见拂尘之法,更看不出为什么会有一个技击传统围着一件核心不过是一束毛的器物长起来。

合理的结论是:拂尘套路是近人所编,多半出于二十世纪,由有本事的人把一套现成的身法用到一件有特色的器物上。这个判断不含贬意。一趟编得好的拂尘,练的是实在的东西——连绵、腕上的控制,以及驾驭一件全无刚性可依的柔性延长物,这确实不容易。它只是并非一套古老的技击体系,而它通常被呈现得像是。

扇在中国武术里以两副面目出现。一副是文人的折扇,一件人手边本来就会有的日常之物。另一副是铁骨扇,一件伪装成前者的暗器,扇骨用金属,既是可用的打击之器,看上去又还是一把扇子。

铁扇是真的,作为暗器也有过得去的证据,主要因为在佩带兵器受限的年代里,隐蔽本身就有明显的价值。不过今天所教的扇法,多半是讲究开合以求观感的单练套路。有些是新编的,其中流传最广的几趟已有明确记载是今人所作。

这一点同样只需知道,不必反感。练扇能养出很细的时机感,因为开合必须与身法分毫不差地对上,而这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本事。

还可以补一句:拂尘之所以看着像兵器,多少也因为道教叙事里的仙人本来就常执拂尘示现神通。图像上的威仪,很容易被后人读成技击上的能耐,而这两件事之间并无必然联系。这类由图像倒推功能的推理,在武术的来历叙述里到处都是。

更冷僻的器物

另有各色东西:双剑、拐、用于点按的笔状短兵、格外长或格外短的棍,以及一批各家叫法不同的物件。也有练功的器具——当重物用的石锁,以及用来滚转揉带、以建立手与躯干之间连接的沉重木球。

练功器具在史料上比那些奇门兵器站得稳,因为用重物练力这件事在中国武术里到处都有记载,一点也不稀奇。奇门兵器的来历则参差极大,而最稳妥的通则是:一件器物越不寻常,与它配套的套路就越可能是晚近的。

柔性器物究竟练什么

值得把拂尘真正要求的东西说清楚,因为这个答案比它的技击资历有意思。拂尘有一根硬柄和一个全然瘫软的做事端。推它推不出任何结果;那束毛只有被带动起来、并且被放任着走出去,才会有作用。这意味着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提前发起,与毛自身的运动对好时机,并在毛松掉之前完成。

这是一门要求很高的功夫,而且它的不容情很特别。用剑,一个略迟或略僵的动作仍然做得出一个认得出的结果。用拂尘,僵就等于什么也没有——那束毛只会垂着。从刃器转过来的人常常发现,头几次挥出去毫无可见的效果,而这是一条有用的、也稍稍让人难堪的信息:原来自己一直在多大程度上依赖着器物的刚性。

同样的道理适用于绳镖、九节鞭以及中国武术里别的柔性兵器。不论某一趟具体套路的年代如何,这一类器物练的是一份实实在在而且独特的本事,这是“不论多老都值得留着”的最强理由。

柔性器物的用法与硬兵器有个根本差别:它们不能格挡。拂尘的丝、软鞭的节、扇面展开后的受力面,都无法承受硬碰硬的撞击。因此这类器物的路子多以缠、绕、扫、点为主,靠的是改变对方兵器的方向而不是挡住它。理解了这一点,就能看出许多套路里那些看似花巧的绕转,其实对应着明确的功能。

怎么判断关于年代的说法

有几条实用的检验。这件器物在著录周详的明清军事典籍里出现过吗?在这座山自身卷帙浩繁的宗教文献里有过提及吗?与它配套的套路用的是专属于这件器物的动作词汇,还是把一套通用的身法套到手里拿着的任何东西上?这趟套子的编成是否曾归到某个具体的人名下,如果有,那个人是什么年代的?

把这几条用到拂尘和扇的材料上,答案是一致的:军事典籍里没有,宗教文献里没有,动作词汇是通用的,而且有好几趟可以归到能指认的二十世纪老师名下。

要说明的是,这几条检验只能判断“有没有旧的记载”,不能判断“练得好不好”。一趟没有任何古籍依据的套子,可能编得极为讲究;一件确有明清著录的兵器,今天也可能被练成花架子。年代与质量是两条独立的轴,最好分开来看。

这些套路何以存在

有三个理由,没有一个不体面。第一是真实的训练价值:把熟悉的身法用到不熟悉的器物上,是发现自己哪一部分原来只是靠习惯撑着的好办法。第二是审美与宗教情感上的。手执道门法物走一趟,表达的是练习者与这个传统之间的某种关系,只要所声称的正是这个,这就是一个正当理由。

第三是经济上的,这一层不妨挑明。武当接待大量游客和学生,有特色的东西好记、上镜,而“看起来明确属于道家”的练法确有市场需求。这就形成了开发并推出此类材料的强烈动机,若说它毫无影响,倒才奇怪。

这对学生意味着什么

你若想练拂尘或者扇,没有理由不练。要抓住的问题是:别人是怎么跟你说它的。一位老师说这是近几代人为了以道门法物表达本山特色而编的,那是坦白之言,这个练习值得你花时间。一位老师说这是明代道门宗师一脉不断传下来的,那是他撑不起来的说法,这一点值得留意——不是因为这趟套子由此变得一文不值,而是因为它告诉你,他所说的其余的话该怎么掂量。

说得更简单些:问清楚来历,不是为了少练点什么,而是为了知道自己练的到底是什么。

关于名称也要提醒一句:所谓“奇门兵器”并没有统一的定义,各家列举的项目差别很大,常见的有峨眉刺、判官笔、双钩、流星锤、九节鞭、拐等。这个说法主要是相对于刀枪剑棍四种常规兵器而言,属于分类上的方便称呼,不代表这些器物在历史上自成一个体系。

更大的一个格局

这整块内容,是贯穿这座山武术身份的一件事的缩影。真正属于道家的东西——拂尘、剑指、科仪的词汇——被和真正属于武术、而来路多半与道家无关的东西合在了一起,接缝处再用一个证据支撑不住的“古传”之说抹平。两样成分都是真的。发明之处就在它们之间的那道缝;一旦你看得见那道缝,这个题目的其余部分就好想清楚得多了。

要点

  • 拂尘是一件宗教含义有明确记载的道门法物,最初经由佛教进入中国的宗教用具。

  • 拂尘的技击之法没有任何文献痕迹,几乎可以肯定是二十世纪把现成身法用到一件有特色器物上的编排。

  • 铁骨扇确曾是真实的暗器,但今天所教的扇法多为讲究观感的近代单练套路。

  • 石锁、重球一类练功器具的史料基础,比那些奇门兵器好得多。

  • 判断年代的有用检验是:军事典籍里有没有、宗教文献里有没有、动作词汇是否专属于这件器物。

  • 这些套路值得练;要紧的是关于它们年代的说法准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