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意拳读什么:拳谱、民国刊本与考据
托名不等于无价值;民国那批书为什么最值钱,以及只读一本该读哪一本
形意拳的文献比太极拳少,总体上却更好些。有两个缘故。这门拳始终没有变成大众养生的项目,所以为不打算下场的人写的普及品少得多。而它的史学问题解决得早,阻力也小,因而二手著述不必忙着守阵地。下面交代几类主要来源,并说明哪些值得花时间。

这批文献的状况
形意拳的文字大致分四类:民国时期的中文专着、当代中文史学研究、外文的练家子叙述,以及教学类书籍。第一类价值最高,也最不易得。第二类才是真正处理史学问题的地方。第三类参差不齐。第四类可以备查,却教不了真正要紧的那样东西。
民国时期的专着
一九一〇到三〇年代的出版热潮,为一门此前全靠口传的拳留下了第一批像样的文字记录,这些书至今仍是原始材料。孙禄堂一九一五年的形意拳专着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它定下了后来写这几门拳的路数,在文字上确立了三大内家拳的框架,并把武术与道家修炼的关系挑明了。他后来那部记述所识诸位老师的集子是另一路书,某些方面更能说明问题,因为它保存的是逸事和记忆中的谈话,而不是教条。
同一时期还有一些托名李存义及其同侪的著作,一般由学生编成,另有配着连续照片的五行拳和十二形专书。姜容樵在那几十年里也出版颇多。有一条提醒适用于整批材料:署名往往不严,版本有出入,各家之间彼此取材相当随意。把它们当作最早的一层文字记录,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个人著作。
史学研究
关于形意拳的考据工作,主要出自审视太极拳源流的同一批人。唐豪的方法——只认可以定年代的实物文献、家谱和方志,不认门内传说——正是今天这个共识的由来,徐震则同时在文献主张上做了梳理。他们关于岳飞之说和姬际可之源的结论,至今没有被推翻。
后来的中文研究补上了地方志的考察、姬氏家谱的研究,以及关于戴氏传承的专题。这些多半没有译本,对不通中文的读者来说,这是最大的一处缺口。
外文的记述
史密斯在一九七〇年代出的那本书,是英文里第一部像样的形意专着,作为当年台湾所传所信的一份记录,至今仍有史料意味。读它时要知道,它有些地方把门内传说当史实来讲,这反映的是时代,不是疏忽。
近些年由长期习练者所写的书,一般在区分传说与可考事实上要谨慎得多。学者写的中国武术史著作——尤其是关于民国时期武术教材的研究,以及关于少林寺实际历史的研究——是有用的背景,后者对弄清“易筋”“洗髓”这套词汇的出处特别有帮助。
近二十年来,网上翻译中文原始材料的研究工作,使英文读者能看到的真正源文,超过了全部印本书的总和。质量参差,但做得好的会把译文和原文并列,读者可以自己核对。
还有一点:这类翻译工作的价值,不只在于把原文搬过来,更在于它让读者看见原文有多含糊。很多在二手著述里被讲得斩钉截铁的事,回到原文往往只是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能亲眼看到这个落差,比读十篇结论要有用。
教学类书籍
市面上有编得不错的教学书,涵盖五行拳、连环拳和十二形,配照片和分解说明。备一本是值得的:一趟记得半生不熟的套子,能翻出来核对次序,这个用处很实在。
它们教不了这门拳,理由很具体,不神秘。形状照着照片容易复制,而周身之力在照片上根本看不出来。照着书练的人,会做出这套功夫看得见的那一半,却无从知道另一半没了。
意拳这一头
王芗斋出自形意,后来创出一套把套子全部丢开、只留站桩、试力和自由接触练习的系统。他的文字带论战气,他对传统各门拳变成了什么样子的批评,让练这些拳的人读着不舒服。
正因如此才值得读。不论你接不接受他开的药方,他下的那个诊断——套子练成了目的本身,这几门拳正在失去练出打手的能力——是从传统内部提出的,提出的人也无法被当作外行打发掉,这是内家拳所产生的最尖锐的一份自我批评。
河南与戴氏两支的材料
这是最薄的一块。河南心意一支世代在回族社群中传承,出版的东西比较少,外文的更是几乎没有。戴氏一支在中文专门出版物之外,同样记录不足。
这件事比看上去要紧,因为这两支恰恰最少受十九世纪那轮系统化的影响,因而对了解这门拳早先的样子最有帮助。只读得到的那部分文献的人,读的是一支的历史,却把它当成了整门拳的历史。
话说回来,这两支材料少,也不必因此就把它们浪漫化。记录少不等于保存得纯,同样可能只是意味着无人整理。谨慎的说法是:它们提供了一个独立的参照点,而不是一份原貌的样本。
影像
对形意拳来说,影像资料比对多数拳种更有用,因为要看的那些特质有一部分是看得见的。一个人来回走崩拳的片子,能显出任何文字都说不出的东西:步与拳是不是同时到、后脚跟没跟上、这一下有没有吃进距离。民国和二十世纪中期练家子的老片子尤其可贵。
影像显不出来的,是这个动作挨在身上是什么感觉,而这恰恰是“好看”与“能用”的分界。
这一门的文献有个便利之处:民国时期出版量大,且不少作者本人就是有名的拳师,写下的是自己的练法而非转述。孙禄堂、刘殿琛、姜容樵、凌善清等人的著作大多在一九一五至一九三五年间刊行,现在多有影印本流通。同一时期的武术期刊也保留了大量当时的讨论与争辩。这批材料的价值在于时间近、作者可考。
把不同来源对着读
跟另外两门内家拳一样,有出息的读法是把门内出版物和史学研究对着读,而不是在两者之间选边。门内的书告诉你练家子当年被教了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项值得知道的史实,哪怕其内容不是。史学研究告诉你哪些事情有据可查。两边分歧的地方,往往正标记着这门拳换了受众、需要给自己换一套来历的节点——李洛能在戴家之外开门授徒时是一次,这门拳进入二十年代的国术机构时又是一次。
这一点对民国的那批专着尤其适用,它们同时是原始材料和主张性的文字。孙禄堂不只是在记录形意拳,他是在为一种理解方式辩护,而当时中国武术正承受着要在外来体育面前自证的压力。把他同时当作见证人和辩护人来读,比只当其中一种读,能从书里得到多得多的东西。
另外,看老片子时也要有分寸。镜头前的演练往往比平日用心,而且拍摄本身就会让人把动作做大一点。片子能证伪一些说法,不太能证实什么。
文献中缺什么
缺好几样。英文里没有一部利用中文研究成果写成的、像样的通史。关于河南一支,认真的文字极少。关于这门拳在镖行里究竟是怎么练的——而不是今天在武馆里怎么练——几乎没有东西。而关于民国时期那些擂台赛,也没有一份足够的整理,让读者能据以评估那些以此为凭的“能打”之说,而不是跟着重复。
还缺一样:关于这门拳在二十世纪下半叶如何被编入竞赛体系、又因此改了哪些地方,也没有像样的梳理。这一段离今天最近,材料最多,却最少有人认真写。
一个建议的次序
先读一部中国武术通史,建立个框架,免得孤零零地碰上形意拳。然后读孙禄堂,既为内容,也把它当作一份记录着一九一五年这门拳如何自我呈现的原始文献。再读关于源流问题如何定案的考据文字。到这一步才拿起教学类书籍,而且只在有老师的情况下配合着看。王芗斋最好等练了几年再读,那时候他的批评才有落处。
还要注意,同一个术语在不同作者笔下所指未必相同。“暗劲”“化劲”这类词,各家的界定就有出入;三体式的具体要求,河北与山西两支在重心分配上也有差别,有说三七开的,也有说二八开的。读到具体数字或定义时,先看清楚是谁在说、属于哪一支,再决定要不要照做。把不同支派的要求混在一起练,往往互相抵触。
要当心什么
凡是不加分辨就把岳飞之说当史实来讲的书,都要留个心眼;这一条相当可靠地预示了其余部分会怎么处理。对“发现秘本”那一类叙述要留心,那是文学套路,不是一类史料。对“某某一支原封不动地保存了原貌”这种说法要留心,因为每一支都变了,而声称没变的那些通常变得最多。至于那两种有争议的动物到底是什么,凡是说得斩钉截铁的,都要留心,因为其实没人知道。
要点
民国时期的中文专着是主要的文字来源,其中孙禄堂一九一五年的书最重要。
那批文献署名不严、彼此取材随意,宜当作一层记录,而非现代意义上的个人著作。
史学问题由审视太极拳源流的同一批研究者解决,其结论至今站得住。
当代中文研究多数没有译本,这是不通中文的读者面前最大的缺口。
河南与戴氏两支记录严重不足,而它们恰恰最能说明这门拳早先的样子。
王芗斋的批评值得一读,那是内家拳从内部产生的最尖锐的一份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