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形:取意不取形

从取意不取形理解四象与十二形,以及它们如何扩展五行拳

如果说五行拳给了形意拳劲道,那么十二形给的是幅面。它们是一段段短的动作,各以一种生物命名,各表达一种用身的特质:龙的折叠下坐、鹰的向下抓撕、蛇的缠绕、燕子贴水而行又忽然拔起。河北一系的课程多数教十二形。有些路子教十形。河南心意的一支则是围着象形建起来的,而不是围着五行拳。

十二形:取意不取形

关于它们,最有用的一条理解是:它们不是模仿。没有人在那里假装自己是一头熊,一趟看着像动物写生的形,已经把这件事弄拧了。动物是贴在一种动作特质上的记号,之所以选它,是因为在那些生物及其习性属于常识的年代里,这样一来那个特质就好记了。把名字剥掉,剩下的是十二种学生需要练上身的动法;名字在那里,是为了让老师能用一个词代替一段话。

为什么用动物

用动物命名不是形意拳独有的,它贯穿中国的武术与养生,从托名华佗的五禽戏,一直到南方各家的象形拳。在一个基本靠口传的教学环境里,这个惯例有个明显的好处。“躯干骤然压缩、随即沿一条低平的前向线路展开”这样一个特质,既难记又容易传走样。“燕子抄水”则不然。

还有一个不那么明显的好处。名字带来的不只是形状,还有一种态度。叫学生像老虎那样动,传达的是这个动作所要求的那份决心和敢往里进的劲头,纯粹机械的描述会把这一层漏掉。正因如此,即便是对那套理论毫不感情用事的老师,也照样沿用这套名目。

通常的十二形

标准的名单,连同传统上说它们各带什么特质,大致是这样。龙有搜骨之法,能折叠,能在高低层次之间起落。虎有扑食之勇,两手齐出,力从胯上来。猴有灵巧,善于抽身与抓拿。马有疾蹄之功,直进而带践踏之意。鼍有浮水横行之能,腰横着转过来。鸡有独立之形,兼有寸步与撕扯的手法。鹞有入林之能,束身缩肩钻过窄处,也能翻身钻天。燕子抄水而后拔起。蛇有拨草之能,缠绕裹合。骀有竖尾之能。鹰有捉拿之精,向下抓撕。熊有竖项之力,肩沉气坠,稳重压得住。

到底是哪些动物:说实话的不确定处

这份名单里有两项确实说不准。通常译作“水蜥”或“鼍龙”的那一种,各支说法不同,各家所用的字也不一样。“骀”更麻烦:这个字有几种写法,指认从神鸟到鸵鸟再到某种水禽都有,并无定论。有的老师干脆换成别的动物。这不必大惊小怪——一批由关心动作而非关心动物学的人口口相传了几百年的材料,本来就会是这个样子——但在有人斩钉截铁地告诉你哪份名单才对之前,知道这一层是有好处的。

十形的说法也很常见,而且看样子更老。河南一支教十形,考虑到它相对隔绝于十九世纪那轮系统化之外,有理由认为十形更接近原貌,而扩成十二形是随着那次整理来的——同一次整理也产生了齐整的五行框架。

还有一层要留意:名单不齐,不等于传承不真。这些形是靠身体传的,字面上的出入本来就大;真正要问的不是“你这一支为什么少一个形”,而是“你这一支练的那个特质,在不在身上”。拿名单去争正宗,多半争的是纸面上的事。

鹰与熊

鹰和熊通常合在一起说,常作为一个合练的动作来打,因为它们表达的是相反的两头。鹰下落、抓拿、向下撕扯,肩与意都往前下方去。熊起来,头项竖直,肩沉下去,透出一股扎在地上的沉重。把这两样练成一个来回交替的动作,练的是起与沉之间的转换,而这比单守住其中任何一头都难得多。

这一对也最清楚地说明了象形是干什么用的。鹰不是一个招法,熊也不是。两者合起来,是一个练习:让整个身子的组织从张开变成收合、再变回来,而始终不丢与地面的连接。

它们与五行拳的关系

在河北一系里,这层关系很直白:五行为本,象形是发挥。学生通常要在五行上下一年以上功夫,第一个形才出现;教拳的人也常说,没有五行练出来的那个周身之力,象形是练不好的。照这个看法,象形是把同一个劲道,铺展到不同的形状、高度、角度和距离上去。

河南一支的有些路子里,主次正好相反,象形才是主体。这是各支之间最显著的结构差异之一,也提醒我们:先五行后象形这套整齐的教法,是一种特定的安排,而不是这门拳的本性。

顺带一提,这一对也最能说明为什么象形要放在五行之后。起与沉的转换,得先有一个能把力送到地下去的身子才谈得上;连接还没建起来就去练鹰熊,练出来的只是上身的一起一伏,腿上什么也没发生。

它们究竟补上了什么

主要是三样。头一样是高低的变化。五行拳基本在一个层面上走;象形带进了下坐、拔起,以及从不寻常的位置上做事。第二样是角度与方向。五行是进;有几个形是横着走、抽回来再进、或者急转。第三样是更宽的接触手法——抓、撕、裹、靠,相对于单纯的打。

合起来说,象形是形意练家子取得“选择”的地方。五行拳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局限:它把劲道练得极好,却几乎不练战术上的变化,而这一套象形正是传统上对这个局限的回答。

学习的次序与快慢

没有通用的次序,但有些路数常见。马形和熊形往往靠前,因为它们的结构离学生已有的东西近,而且它们的特质——直进带践踏、沉稳竖项——是加固五行而不是把它搅复杂。鸡形也常常早教,因为独立能很有效率地把平衡上的毛病暴露出来。龙形和蛇形通常靠后,因为两者都要求躯干折叠、缠绕,而一个连基本连接都还在学的身子,遇到这种要求只会做个样子。

进度传统上很慢,这是有意的教法选择,不是藏着不教。每一个形,信息量很小,而身体上要重新组织的量很大,费时间的是后者。老师要等前一个形真的改变了学生的动法,才放下一个形,这是个讲道理的标准,哪怕在挨教的一方看来显得没什么道理。

象形怎么用

象形不是打斗的连招,指望整趟拿来用,注定要失望。实际出现的是碎片:一个看上去像崩拳的往来之中,忽然带出鹞形那个入林的肩;或者鹰形向下的那一抓,附在一个练的人并没有有意选择的动作上。教拳的人管这叫“形出来了”,这个说法很准确——那东西是浮上来的,不是挑出来的。

这一点对怎么练有实际影响。只当单练套子来打,练出来的多半是好看而不是能用。把其中一个成分抽出来,跟人对着、带抵抗地反复练,才使它在压力下够得着。传统课程本来就是这么做的;把十二形当成一套供表演的单练课目,是后来才有的偏离。

还有一点值得说:越是靠后才教的形,越不该急着“学会”。龙、蛇这一类,学会动作只要几堂课,把躯干真折叠起来却要好几年;这中间的落差,正是最容易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会了的地方。

那些歌诀

每一个形都配着一句描述其特质的老话,这些句子流传很广,往往还配着信心十足的解释。它们是助记的东西,作为助记它们很好用。它们不是技术说明,也不含着细读就能挖出来的隐义。“鸡有独立之形”这样一句,是贴在一批必须靠身体传下去的功夫上的标签;它告诉你该开哪个抽屉,不告诉你抽屉里是什么。

这一点值得强调,因为谈这几门拳的文字里,有不少把这类句子当成压缩的教义,试图从中析出成体系的内容。得出的结果通常是想象力多于信息量。

换个说法:单练是把东西装进身子里,对练是把它从身子里取出来。只做前一半的人,装了很多,取不出来。

常见的毛病

头一样是舞台式的模仿——鹰形勾着手,熊形耸着肩,猴形走起来一摇一晃。像那个动物,而该做的事一样没做。

第二样是收集。十二趟短形容易攒,难得练到能用;一年之内把十二形都学完的学生,几乎可以肯定学到的是十二个形状。传统上进度慢,是有缘故的。

第三样是把它当成一套非练全不可的东西。很多有功夫的人,多年只认真做三四个形,其余的只是脸熟而已。既然象形的存在是为了铺展五行所练出来的那个劲,那么五行硬、四个形扎实的人,处境要好过十二形都软的人。

要点

  • 象形是表达特定动作特质的短套子,不是对动物的模仿。

  • 动物的名目在口传的教学环境里起助记作用,同时还带着一种机械描述会漏掉的态度。

  • 通行的十二形里,至少有两种生物的指认确有争议,而十形的名单看样子更老。

  • 鹰与熊合练,因为它们练的是起与沉之间的转换。

  • 象形补上了五行拳没有的东西:高低、角度、距离的变化,以及更宽的接触手法。

  • 把十二形快快攒齐,得到的是形状而不是功夫;几个练透的形,胜过一套凑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