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意拳从哪来:岳飞之说、姬际可与三大支

岳飞传说、姬际可的文献线索,以及枪法如何帮助理解形意拳的形成

形意拳的历史,有一点比太极拳的历史好写:它有一份实在的文件可以落脚。山西尊村姬氏家谱里记着一个叫姬际可的人,有生卒年,说他枪法过人。这是一份可以定年代的实物证据,武术史上极少能拿到这种东西,因而这场讨论可以从比传说结实的地方起头。

形意拳从哪来:岳飞之说、姬际可与三大支

下面要做的,是把通常被讲成一条连贯故事的三样东西分开:岳飞这个传说性的归属、十七世纪山西那个有据可查的源头,以及十九世纪那一轮把这门拳变成今天样子的传播。

岳飞这个说法

几乎所有旧式的形意拳叙述,都把这门拳的创制归到岳飞名下。岳飞是南宋抗金的将领,一一四二年死于罗织的罪名,是中国历史上最受尊崇的人物之一,也是“忠而见杀”的标准象征。

这个说法没有证据。宋、元、明初没有任何文献把岳飞和任何拳法联系起来。正史本传里也没有一句讲到他教过徒手技击。这层关系最早出现在一篇署名戴龙邦、系年十八世纪中叶的序文里——距岳飞之死已经六百来年——而这篇序本身的真伪就有争议,好几位学者认为它是后人所作、把年份往前挪的。

为什么偏偏是岳飞

有意思的问题不是这个说法真不真,而是为什么挑中了这一位;在这一点上,形意拳与太极拳的对照很能说明问题。张三丰之所以适合当太极拳的祖师,恰恰因为他模糊:一个没有任何确切事迹的神仙,什么都可以往上安。挑中岳飞的理由正相反。他是有明确记载、又广为人知的枪法名家,而形意拳本就是从枪法里化出来的。这个归属跟这门拳的技术内容对得上,张三丰那个则对不上。

第二个理由是政治性的,跟“内家”这个词的来历如出一辙。岳飞的名声建立在抵抗北方异族入侵上。在满清治下奉他为祖师,等于说了一句人人看得懂、却又无法据以问罪的话。产生这个说法的那个时期,本来就有大量别的岳飞热。把它当作一种借代的情绪、而不是一项史实主张来读,要通顺得多。

这些都不能使那个说法成为事实。但它可以让人理解这件事,而且提示我们:当初这么说的人,本来也许就没打算把它当成一条事实陈述。把自己所传的东西挂在一位受敬重的人物名下,是当时的常规做法,通常并不存心骗人。

姬际可与那份可考的文件

姬际可,又名姬龙峰,约一六〇二年至一六八三年间在世,山西蒲州尊村人。姬氏家谱说他枪法过人,乡里称他“神枪”。他经历了明亡与清人入关,那个年头在华北大片地方,有一身武艺是实际需要,不是消遣。

这门拳自己的说法是:姬际可把枪法改到空手上,理由是人未必总带着兵器。不论这是不是他本人讲过的动机,这一改动本身的技术证据很强;在中国武术里,这是少数几个由技术本身佐证的源流故事之一。

与此并存的还有第二个故事:说姬际可在终南山的山洞或墙壁里发现了岳飞所着的拳谱。这是一个现成的文学套路。中国的宗教与技术文献里,“得古书”的情节层出不穷,其作用是给一门新教法配上一段古老的来历。这应当读作一项关于权威的主张,而不是一段关于事情经过的记述。

中间那一段的空白

从十七世纪的姬际可到十九世纪那些记载清楚的人物之间,有一段比多数叙述所承认的要单薄。通行的谱系是姬际可传曹继武,曹继武传祁县戴龙邦。曹继武其人记载很少,把他与一位名字相近的武进士视为同一人,也有人提出过疑问。戴龙邦这一环要实在些,而且戴家的拳还在。

老实说,这中间一段主要靠门内的传承说法,而不是靠独立的记载。这不等于说它是假的——这一类家传往往相当可靠——但读者应当知道,这条链子两头结实,中间偏虚。

戴家与一门不外传的拳

祁县戴家所练、且基本不外传的那一路,现在叫戴氏心意,特点是一种很有辨识度的束展身法,以及被本门视为核心的丹田功。它在家族内部传授,外人得授者极少,所以在它的支裔传遍华北的时候,它本身反倒默默无闻。

这种不外传是常态,理由也很平常。一套能打的东西,对做镖行、护院这一路生意的人家来说是吃饭的本事。广开门户,等于替竞争对手练兵,说不定还替将来要交手的人练兵。

李洛能与大传播

关键人物是李洛能,又名李能然,约一八〇八年至一八九〇年在世。他是河北人,到山西做生意,不知用什么办法让戴家教了他——关于这一段有几个说法,都很好听,也都无从证实。他后来练到相当了得,人称“神拳”,走过镖,最终回河北公开授徒。

今天流传广的形意拳,几乎都出自李洛能。他决定在家族之外传授,这件事之于形意拳,正如杨露禅进京之于太极拳:一门封闭的地方拳法由此变成公开的武艺。也正是从这时起,名称逐渐定在“形意”上,五行拳的课程也取得了今天这种系统化的形态。

河北这一代人

这门拳能出名,靠的是李洛能的学生。郭云深名声最持久,跟“半步崩拳打遍天下”这句话连在一起——这类话跟多数同类的说法一样,说明的是他在同行里的地位,而不是任何有案可稽的战绩。车毅斋、宋世荣发展出山西各支。刘奇兰教出了一代有影响的老师。

再下一代里,李存义和张兆东是中心人物。李存义参与过一九〇〇年的义和团之役,后于一九一一年在天津参与创办武士会,那是把中国武术组织成公共机构、而不再只是私人传授网络的最早尝试之一。孙禄堂从郭云深学拳,后来又学了八卦掌和太极拳,并写出那几部在文字上确立了“内家”这一门类的书。

河南一支

另有一支叫心意六合拳而不叫形意拳,在河南发展,上溯到洛阳的马学礼。它主要在回族社群中传承,很长一段时间不传外人。它保留的是以象形为主的课程,而不是五行的结构,身法也不同,看上去与河北的拳明显不像。

它相对隔绝,史学上反而有价值:一支没有参与十九世纪那轮系统化的传承,多少能提示这门拳早先可能是什么样子。它提示的是:象形那部分是老的,而齐整的五行框架是后加的一层。

顺带说一句,河南这一支长期不外传,也提醒我们别把“保守”一概看成落后。在没有出版、没有比赛、没有协会的年代,不外传恰恰是保存的手段之一。等到二十世纪把武术推到公共场合,那些早已系统化、便于教学的路子传得最快,而传得最快的未必就是保存得最完整的。

河南一支与河北、山西两支在称呼上也有分别:河南多称“心意六合拳”,河北、山西多称“形意拳”。这个差异不只是叫法,它反映了传承路线的分岔——河南一支主要在回族群体中传习,长期不外传,动作数量少而发力方式独特;河北一支经李洛能一系大量传播,内容经过整理,架子相对舒展。看到这两个名字,先想到的应该是不同支派,而不是同一套拳的两种写法。

民国时期与规范化

一九二八年在南京设立的中央国术馆,把形意拳列为主要课程之一,形意出身的人在那个时期的擂台赛里也很显眼。这件事有两重意义。它给了这门拳一个建制上的立足点和一份公开的成绩记录;同时它也开始把地方性的家传,变成有名号、有出版物、有课程表的“流派”。跟太极拳一样,这些流派一半是被记录下来的,一半是被“记录”这个动作创造出来的。

这一层也值得记住:课程表化对普及是好事,对深度未必。把东西编成能按周教完的段落,学生就有了明确的进度感,可这份进度感与身上真练出来的东西是两回事。

还需要说明史料本身的限制。这一段历史的主要依据是拳谱序跋、墓碑、族谱和后人的回忆,其中拳谱序跋常常托名前贤,回忆又多在事后几十年写成。姬际可之所以被看作可考的起点,是因为有族谱这类与武术无关的独立材料可以印证他的生卒与籍贯。凡是只有门内材料支持、没有旁证的说法,无论重复多少次,都只能算作传说。

考据者的结论

重新审视太极拳源流的那一代研究者,也查过形意拳。唐豪和徐震把文献上的说法梳理了一遍,结论大体一致:岳飞之说无据,姬际可之源可立,中间的传承属于门内传说而非文献记载。后来的研究,包括利用地方志和家谱做的工作,并没有推翻这个结论。

值得一提的是,形意门人接受这些结论时,比太极门人平和得多。一个说得通的理由是:他们损失得少。有据可查的那个来历——一位十七世纪的枪手在改朝换代之后把枪法化入空手——本身就是个好故事,而这门拳的身份认同,并不像某些太极流派依赖张三丰那样依赖岳飞。

要点

  • 岳飞之说最早不过十八世纪,最好理解为借代的反清情绪,加上一种把师承挂到权威名下的常规做法。

  • 挑中岳飞,一半是因为他确实是有记载的枪法名家,而这门拳确实出自枪法。

  • 姬氏家谱记载姬际可约生于一六〇二年、卒于一六八三年,这是有据可查的源头,落脚点是一份可以定年代的实物文献。

  • 姬际可到十九世纪之间的传承靠门内说法支撑,是整个叙述里最薄弱的一段。

  • 李洛能决定在戴家之外授徒,把一门封闭的地方拳法变成了公开的武艺,今天的练法几乎都出自他。

  • 河南心意一支在回族社群中独立发展,提示象形的内容早于五行的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