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拳：劈、崩、钻、炮、横，各是什么

头一句要说的是：它们不是五个招法。招法是对某个局面的解答。这五样是把整个身子组织起来发力的五种方式，各有各的方向和味道，每一种都能变出许多具体用法。这就是为什么五个动作可以让人练几十年而不觉得腻，也是为什么外人指望看点花样时，觉得它们平淡得叫人失望。

怎么练

标准的练法是“走”。学生在场子一头站好三体式，一步一拳地把同一个拳打到另一头，转身，再打回来。一堂课可以大半时间都在这么走。这个练法本来就不是为了有趣。它的用意是把重复的次数堆够，让那套协调从“刻意做”变成“结构上就是这样”，同时给老师提供一连串几乎相同的重复，毛病在里头就显出来了。

走着练还养出形意拳要的那个特质：动作是要去到某个地方的。每打一下都吃进一段距离。这不是顺带的。一门以贴近为战术前提的拳，不可能让它的基本功站在原地练。

劈拳

劈拳通常头一个教。手沿中线起来，翻过去，随着身子进步向下劈落——取的是斧头劈柴的意思，那个向下的力来自整个身子的沉坠，而不是胳膊抡。这一起一落，把这门拳最根本的一件事教给了学生：力出自整个结构的开与合，胳膊是送出去的，不是生出来的。

它配金，配肺。跟别的配属一样，这是从医家那里借来的分类，不是从动作本身看出来的；不过老师们常常能用出些名堂来，比如把那个舒展的起和沉稳的落，跟呼吸的节奏对上。

钻拳

钻拳沿一条螺旋线向前向上走，拳在行进中翻转，到位时带着拧钻的劲，路线一般是从对方手臂下方钻向面门。取的是水的意思：它不硬顶着障碍走，而是找到缝隙顺着进去。

它的技术价值在于教人沿一条旋转的线发力，而不是直着推。多数初学者能把力向前发出去；要在小臂旋转的同时发力，还不丢掉与地面的连接，就难了，这正是钻拳专管的那一课。它配水，配肾。

崩拳

崩拳是五拳里最出名的，也最好描述：随着进步直着打出去的一记直拳，后脚跟进。它配木，配肝，取的是树木直着长出来的意思。郭云深的名声就建在这一拳上，“半步崩拳打遍天下”那句话，说的是发这一拳所用的那个缩短了的进步。

它的平淡正是要害。崩拳把一切装饰都去掉了，只留给学生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在移动中、对着有抵抗的东西、反复地把周身之力向前送出去？多数人一开始做不到，而这个动作没有地方可以藏拙。教拳的人常说，看一个人的崩拳，比看他能演的任何别的东西都更能判断他的深浅。

炮拳

炮拳的两条胳膊在同一瞬间做不同的事：一手上翻拧转把来路架开，另一手向前打出，步子通常斜着走而不是直进。它配火，配心，取的是爆开外张的意思。

它练的是在一个动作里协调两件性质不同的任务——一手做防，一手做攻，由同一个步子供力。这比听上去难得多，常见的失败是两条胳膊轮流做事，变成先架后打的两下，而不是一下。

还有一点：炮拳的斜进往往被忽略。学生把注意力都放在两条胳膊上，脚下却仍旧直着走，结果是把自己送到对方的正面去。这一拳所以要斜，是因为架开来路的同时人已经不在原来那条线上了；脚下不动，上面架得再好也是白架。

横拳

横拳横着走，滚过对方的来路而不迎着它，小臂在横过去的同时翻转。它配土，配脾；土在五行里居中，这一点常被用来支持“横拳在某种意义上含着其余四拳”这个老说法。

不论这个说法在理论上如何，实践上它是有些依据的。横是五拳里最不显眼的一个，也是最常作为一个小成分藏在其余四拳里的——那一点点让劈拳落在斜面上的横转，或者在崩拳进去之前先把线路清开的那一下。它通常最后教，也通常最难上身，因为它的表现细微到学生常常分不清自己到底做没做出来。

五拳与枪

这五样各自都能明显对上一种用枪的方法，记着这一层，一些本来显得没来由的动作就清楚了。劈是枪尖压着一条线往下扎。钻是从阻挡下方向上透进去的那一扎。崩就是平直的直扎。炮是先用杆子磕开、紧接着枪尖跟上。横是把对方兵器往旁边拨开的那一扫。

这不只是掌故。五拳里几处让初学者纳闷的地方——后手为什么总贴着身子、肘为什么始终垂着并且向内裹、为什么步到拳到而不是先落步再出拳——都是握持和使用一件长兵器的直接要求；把兵器放回画面里，这些就不再像是风格上的偏好了。同时练枪的学生常说，某一个机械地打了多年的拳，忽然就想通了。

横拳难，还有一层原因在于它不好检验。劈得对不对、崩得实不实，对方一接就知道；横的那一点错开，量太小，练的人自己感觉不到，旁人也未必看得出来，只能靠老师上手才说得清。这也是它通常留到最后教的缘故：得先有前面四拳给的那点身体分辨力，才谈得上练它。

五拳的名称本身就提示了各自的劲路：劈是自上而下的落，钻是自下而上的穿，崩是向前的直进，炮是斜上的架打，横是横向的拨转。方向不同，用到的身体部位和步法配合也不同。练的时候先把方向做对，再谈力量大小；方向错了，练得越勤，形成的习惯越难改。

相生与相克

五拳照例还编成两套次序，都是从五行说里借来的。相生的次序是金水木火土——劈、钻、崩、炮、横——一拳接一拳连着打，作为单练的连贯套子。相克的次序是把每一拳跟据说能克它的那一拳配成对，两人对练，一人用某拳进，另一人用它的克拳应。

这两套对练确实有用，但值得把有用在哪里说清楚，因为通常给出的理由并不是真正的理由。它们的价值在于逼学生不停顿地从一种周身组织换到另一种，而对练又把这件事放在有已知答案的轻度压力之下。它们是练转换的功夫。它们的价值不在于五行的生克关系真能说明打起来什么克什么。

那套五行说在做什么

拳与行的配属，不是从分析动作得来的。它是加到一批已经存在的技术上去的，贴合得很松，这类配属通常都这样。劈属金，因为两者都跟切割有关；崩属木，因为树是直着长的；一路都是打比方。

这不是在贬低它，只要用在它能管的地方就好。它给五样东西配了一个好记的结构、一个固定的次序和一组关系，于是课程可以教、可以传。它提供了一套共同的说法，老师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听懂。它做不到的是：解释这些动作为什么管用、预测真交手时的结果、以及跟它所指名的那些脏腑的生理真有什么关系。能把这两种用法分开的练家子，得了它的好处而不吃它的亏。

说得更直白些：把五行当框架用，它帮你记住东西、跟同门说得上话；把它当道理用，它会替你把该继续问下去的问题提前关掉。分寸就在这里。

连环拳

五拳单练站住之后，就编成一趟短套子，通常叫五行连环，用转身和变向把它们串起来。这多半是形意学生学的头一趟拳，作用是检验这五拳串起来之后还在不在。很多学生发现，单练时挺像样的动作，一要连着走就垮了——而这正是这趟套子要提供的信息。

连环拳还有一个用处：它把“转身”这件事摆到明处。单练走直线时，转身只是换个方向再来一趟；编进套子里，转身就成了一个必须在失去正面的瞬间仍然保住结构的考验。很多人的功夫就是在转身那一下漏掉的。

连环拳的作用是把五拳接起来练。单练一拳，起势收势之间只有一个动作，容易练成一招一招互不相连；串成套路以后，前一拳的收势就是后一拳的起势，重心和步法必须连续过渡。这一步做通了，五拳才从五个孤立的动作变成一套可以随时衔接的东西。多数支派都在五拳练熟之后才教连环，次序不宜颠倒。

常见的毛病

头一样、也远远是最常见的一样，是用胳膊打这五拳。形状容易学像，周身之力不容易，所以一个学生可以看上去大致不错地练上好几年，做的却基本是另一回事。对着老师的手慢慢走，通常是纠这个毛病的办法。

第二样是给它们加装饰。总有人忍不住添花样、把动作放大、把力气使得更显眼，尤其是在这些材料的平淡开始让人觉得没有长进的时候。第三样是把相克当成打法的算法，真交手时还想着判断对方出的是哪一行。第四样谈得较少：过早丢下单练去追套子和象形——形意练到最后会的东西一大堆而没有劲，多半就是这么来的。

要点

• 五行拳是把周身组织起来发力的五种方式，不是五个招法，它们构成这门拳的技术核心。

• 它们靠走着重复来练，每一下都吃进距离，因为这门拳的战术依赖向前。

• 劈练起落，钻练螺旋，崩练周身之力的直送，炮练一动之中兼顾两件不同的事，横练横向的错开。

• 相生相克作为转换和加压的练习有价值，作为“什么克什么”的说明则不然。

• 五行的配属是加到既有技术上去的，它是记诵和教学的框架，不是解释。

• 最常见的失败是单用胳膊打这五拳，而这种毛病可以看上去大致不错地一直维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