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传统中的药草

这一带出产的与道门常用的几味药,以及该一并说明的风险。

武当山区作为药材产地的名声是真实的;与关于这座山的许多说法不同,这一条立在可以核验的基础上。这一带的植物区系被调查过,其药材被采集与贩运了数百年,而山上的道教群体也确实行医用药。

武当传统中的药草

下面描述那里究竟有什么、道教群体拿它做了什么,以及宣传的说法在哪些地方跑到了证据前头。本页不出现方剂、剂量或自我用药的指导,这一省略是有意的。

这一带为什么植物丰富

武当山位于鄂西北,处在温暖的亚热带南方与温带北方之间的气候过渡带上。这个位置,加上从河谷到一千六百米以上山峰的巨大海拔跨度,在不大的范围内造就了数量众多、彼此不同的生境。

结果是物种多样性很高。对这一山系的植物调查记录了一千余种有药用记载的维管植物,即便对中国的山区而言,这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这座山受保护的宗教地位也起了作用。宫观所属的山林没有像周边地区那样被开垦为农田,而数百年间对砍伐的限制,保住了本来会消失的林子。这是宗教持有土地所带来的一项非本意的保育效果,在幸存的老林中看得见。

采药人采的是什么

这一带长期向更大范围的药材贸易供货。历史记载显示药材从这里流入区域性市场,而采药对山区农户来说,曾是地方经济中相当重要的一块。

所涉及的植物多数并不稀奇。它们是本草中那些标准的主力品种,只不过恰好在这里长得好:五加科的一些成员、各种作补益用的根类药、用于消化不适的芳香类植物,以及一批用于跌打损伤的物种。

最后这一类值得留意,因为它与武术相连。伤科医学处理的是瘀肿、扭挫、骨折,以及苦练积累下来的损伤;在中国各地,它都与技击传统紧密相伴地发展起来,武当也不例外。

伤科与武术的关联

传统称之为“跌打”的这一门类,涵盖用于损伤的外用与内服制剂:敷于瘀肿的药酒药膏、用于扭伤的敷贴,以及针对传统所谓瘀血的内服方剂。

就制度上的一个简单理由而言,这是武当最有可能存在真实地方专长的一块:一个训练人从事身体对抗的群体,会稳定地产生伤患,也就会积累起治疗它们的实用知识。同样的模式在少林和民间武术传承中都能看到。

其中一部分知识是站得住的。伤科外用药中所用的若干植物,含有具抗炎或镇痛活性的成分。另一部分则不太可能起到多少作用,除了带来温热感,以及涂敷时随之而来的按揉本身的好处。把这两者区分开来的工作,还没有人认真做过。

还有一层值得说明:伤科的疗效评估格外困难,因为软组织损伤本来就会自行好转。一个人上了药、几天后好转,很难判断药起了多少作用。这不是要否定伤科的价值,而是说明为什么这一门类的经验积累虽多,可靠的结论却少。

被冠名的本地特产

有少数几种植物被当作武当特产来推销。这些关联中,有些有历史依据,有些则是晚近的商业建构。

某些物种的天然分布区确实包含这一地区,历史上也确在本地采集,这从植物分布记录中可以核实。另一些则遍植于华中各地,“武当”这个标签指明的是某家供应商所在的位置,而不是任何独特的性质。

老实的说法是:产地确实能影响一种植物的化学组成,因为土壤、海拔与气候确实影响次生代谢物的生成。至于这个差异是否大到在临床上要紧,则是另一个问题,而对多数物种而言,这一点并未确立。

道教群体实际做了什么

山区的修道群体需要医疗能力。他们远离城镇,有常住人口要照料,而为附近村民治病是一项寻常职能,能够换来善意与支持。

证据显示,他们所行的是用本地材料实施的通行中医,而不是一套独立的道教医学。有些道士是称职的医家,历史上少数几位还相当出色。但他们的医学就是他们那个时代的医学,只不过施行者恰好是宗教中人。

真正属于道教的成分进入的地方,在于框架而不在于药理。健康被理解为修行的一部分,疾病有时被从道德或因果的角度去解释,治疗也可能伴有科仪。这是语境上的真实差别,而不是锅里东西的差别。

顺带一提,把医学放进修行的框架里,也带来了一些实际后果。它使得“未病先防”和起居有常受到重视,这一点是可取的;但它也使得疾病容易被读成修持不力的征象,而这在病人身上会造成不必要的负担。

丹道留下的遗产

道教外丹在这个领域留下了一份具体而且大体是负面的遗产。炼丹家大量使用汞、铅、砷与硫的化合物,其中一些进入了医用。

朱砂即硫化汞,被用作镇静之品,见于经典方剂之中。雄黄是一种砷的化合物,曾被内服外用。两者都确有毒性,而这个传统把朱砂列为可以久服的上品,是它后果最严重的错误之一。

在有监管的法域,现代实践已基本淘汰了这些东西;任何含有它们的产品,都应当被视为一个严重的问题,而不是什么传统特色。含汞或含砷的制剂,在不受监管的供应链中偶尔仍会冒出来。

“道地药材”这个观念

中医里有一个由来已久的概念叫“道地药材”,认为某些药材只有产在特定地方才真正有效。特定的省份与特定的药材相绑定,来自别处的材料即便是同一物种,也被认为品质较次。

这个观念有可以辩护的基础。植物的次生代谢物生成确实随土壤化学、海拔、温差、降水与光照而变化,对某些物种而言,这种变化幅度可观而且可以测量。长在一千二百米薄土上的植株,与同一物种长在灌溉良好的低地上的植株,化学成分并不相同。

它同时也有明显的商业维度。产地的说法支撑着溢价,因而不论在具体某个案例中是否属实,宣称它的动机都很强。药材贸易中产地标注不实是一个有记录的问题。

对读者而言,实际的结论是:产地方面的说法既不空洞,也不可靠。它们指向的是某种真实的东西,而这东西在不同物种之间幅度差别极大;同时,它们又恰恰是供应方无论适用与否都有理由去宣称的那类说法。

说法跑到证据前头的地方

有几种流传的说法值得怀疑。

说武当拥有只在道教传承内部相传的秘方。保密的说法在构造上就不可证伪;而凡是过去的秘方被公开的,一般都被发现平平无奇。

说这座山出的药在药理上更优越。生长条件确实影响成分,但“更优越”这个具体主张是一个营销立场,而不是一项发现。

说道教本草构成一套独立的体系。证据支持的是道教中人使用共同的传统,而不是一套并行的传统。

说某些制剂能延年。这是这个传统中最古老的说法,也是支持最少的一个。追求长生的历史记录,是一份失败的记录,有时还是致命的。

还有一条常被忽略:所谓秘方即便真的存在,也未必意味着它有效。保密在传统社会里首先是一种经济安排——它保护的是收入来源,而不是疗效。把保密读作品质的保证,是把两件不相干的事混在了一起。

保育,如今是一个真实的问题

对药用植物的需求给全国的野生种群带来了压力,武当也受此影响。一些曾经常见的物种因过度采集而变得稀少,有些如今已受保护。

许多物种已改为人工种植,这缓解了野生资源的压力,却引出了“栽培品是否等同”的问题。而这个传统本身认为野生品更优——这就恰恰推高了对最经不起需求的那一部分材料的需求。

购买药材制品的人在这里有一份很直白的责任:栽培品一般是负责任的选择;而任何标榜“稀有野生采集”的产品,值得的是检视,而不是热情。

要点

  • 武当山系确实植物丰富,因为它处在气候过渡带上,且海拔跨度很大。
  • 宗教持有山林非本意地保住了周边地区已失去的森林,这是一项真实的保育副效果。
  • 伤科是最有可能存在真实地方专长的一块,因为武术训练会产生伤患。
  • 道教群体所行的是用本地材料实施的、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通行医学,而不是一套独立的道教体系。
  • 汞与砷制剂这份丹道遗产是真实的危害,而不是什么传统上的优点。
  • 野生采集的压力是一个真实的保育问题,标榜稀有野生成分的说法应当引起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