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的源流与传统

用一条书目的线索讲两千年,以及青蒿素究竟说明了什么。

与本站涵盖的多数实践相比,中药的历史有着异乎寻常充分的文献记录,因为它在两千年间持续产出文本,而这些文本被抄写、刊刻、注释,并且被一些把它当作真正的学问来对待的人所批评。

中药的源流与传统

下面梳理这份记录:从它带有传说色彩的开端,到经典文本、大型编纂、与西方医学的相遇,以及二十世纪那场造就了今日所谓“中医”的重构。

传说中的开端

传统把药用植物的发现归于神农,说他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这是神话,传统内部也没有人把它当成历史记述来对待。

值得留意的是这个神话究竟说了什么。它描述的是通过系统性的尝试去发现,冒着相当大的个人风险,并且把中毒当作这个方法应付的代价。就“在没有化学的条件下,一部药典实际是怎样被攒起来的”而言,这是一个相当准确的描述;比起后来许多说法,这个神话对过程反倒更诚实。

出土的证据

最早的确凿证据来自墓葬。封闭于公元前一六八年的马王堆写本中,有一部列举五十二种病症及其治法的文献,用到约二百四十种药物。它不是按理论组织的,而是一份“病症清单加上可以试试的东西”,其中有些明显属于巫术。

这在史学上要紧,因为它表明:实用的药典早于理论体系。在有人按性、味、归经去组织它们之前,药物就已经在被使用和被记录了。理论是后来的事,是被施加到早已在用的材料之上的。

《神农本草经》

《神农本草经》是这个传统的奠基文本,约成于公元一至二世纪。我们今天所见的本子是辑佚重构的,从后世著作的引文中拼合而成,因为原书已佚。

它收载三百六十五种药物,这个数字是为了与一年的天数相合——这本身就透露出当时的组织本能。药物分为三品:上品养命,可以久服而无伤;中品治病,需要斟酌;下品攻疾,有毒,宜暂用即止。

这套三品之分,是这个传统在安全框架上的第一次尝试,就原理而言确实相当合理。它的弱点在于,归类依据的是对短期效应的观察,因此那些具有缓慢蓄积毒性的物质被放进了上品。朱砂,即硫化汞,就被归为宜于久服的上品。

三品之分还透露出另一件事:这个传统很早就意识到“药”与“毒”之间并没有一条清楚的界线,区别在于用量与用法。这个见识本身是正确的,而且比后世“中药天然无害”这类通俗说法要高明得多。问题只在于,它没有配上任何能够检出慢性毒性的手段。

张仲景与方剂传统

公元二〇〇年前后,在一场据说夺去他自己家族大半人口的疫病之中,医家张仲景写出了后来被分为《伤寒论》与《金匮要略》的著作。这大概是中国医学史上影响最大的临床著作。

它的创新在于系统性。它不是拿一味药去对一个症状,而是拿一首方去对一组证候,并且把这些证候组织成疾病演进的阶段。它同时也确立了方剂配伍的结构逻辑,让各味药担任界定好的角色。

出自这部书的方剂至今仍在每天使用。这是一段了不起的延续,值得承认;同时也要指出,延续不等于有效。

唐代与国家药典

七世纪的孙思邈编成两部体量庞大的汇编,涵盖方剂、诊断、医德与调养。他论医者应具备何种品格的那篇文字,是任何传统中最早的成篇医学伦理之一,其中坚持不论贵贱一视同仁地对待病人。

公元六五九年,唐政府颁行《新修本草》,这是由国家机构主持修订的本草,插图依据从全国各地征集来的标本绘制。它一般被认为是世界上第一部由国家颁行的药典,比欧洲的同类早了许多个世纪。

孙思邈还有一点常被忽略:他反复告诫医者不要迷信偏方与灵验之说,主张凡药必审其性、凡方必察其证。这类告诫之所以要写下来,正说明当时轻信之风很盛。传统内部对轻信的警觉,一向比外界以为的要强。

宋代的刊刻与标准化

宋代通过印刷改变了这个领域。医书由官方机构刊刻,这意味着流通的是标准化的本子,而不再是各家各派各自持有的抄本异文。

官府还设立了制售成药的药局,并颁行了规定其配伍的方书。这是“制造出来的中成药”区别于“逐人配伍的处方”的开端,今天售卖的许多成方,都是从这一举措衍生下来的。

李时珍与《本草纲目》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上花了将近三十年,成书于一五七八年,刊行于他身后。全书收载约一千九百种药物、一万一千余首方剂,并且按自然类属而非传统的三品,把整部本草重新编排了一遍。

使它与众不同的是他的方法。他行走各地、采集标本,向农人、渔人和猎户当面请教,凡发现前代权威有误便加以订正。他对丹家传统有明确的批评,并对前人推荐过的矿物药提出告诫。

简而言之,他所做的事已经接近经验性的博物学,而这部书在医学之外也被尊为中国科学史上的一座地标。

金元时期的争论

十二到十四世纪之间,这个传统经历了它争论最激烈的一段时期。这一段值得知道,因为它推翻了“一套统一的学说原封不动地传下来”这个印象。

按惯例,有四位医家被合称为这一时代的大家,而他们彼此分歧甚大。一位主张多数疾病源于火热,当以寒凉之药治之。另一位主张治病当用峻猛的攻下与祛邪之法。第三位把多数疾病的根源定位在脾胃,强调补土健运。第四位则认为人身常阳有余而阴不足,并据此立方。

这些不是侧重上的细微差别,而是关于“什么导致疾病”的彼此不相容的说法,并且对同一种表现给出相反的治法。这些争论是在刊本上进行的,各方都引经据典以为己助。

其意义有两层。它显示这个传统确实具备自我批评与内部争辩的能力。它同时也显示,诉诸经典权威并不能了结问题,因为各方手里都握有经典权威。

温病学说

自十七世纪起,围绕疫病发热的治疗又形成了一场重大分歧。张仲景的伤寒框架已经主导了十四个世纪,而江南一带的一批医家主张:把它套用到他们所见的那些疫病上,是有害的。

他们发展出另一套框架,描述疾病依不同层次递进,并在旧传统主张温散的地方,改用清凉滋润之法。吴又可在一六四二年一场惨烈的疫病期间著书,走得更远:他提出疫病由特定的外来之物经口鼻侵入所致,且各病所感不同。

这个提法有时被说成预见了细菌学说。这个比较应当谨慎对待,因为他没有任何办法去指认或证实这类致病之物;但他的推理确实是推断性的,而不是教条性的——他观察到这些疾病的表现与经典所述不同,因而断定经典并不完备。

温病学派的兴起还说明了一件事:这个传统的重大推进,往往由疫病所逼出。当既有的框架在大规模死亡面前失效时,改动才真正发生。这与“学问在承平年代由师徒慢慢磨出来”的想象不太一样。

与西方医学的相遇

自十九世纪起,西方医学随着教会医院和殖民机构进入中国,而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自在。

到二十世纪初,中国知识界已经分裂。有人视传统医学为现代化的障碍,主张废止。一九二九年,一项废止中医的提案在全国性的卫生会议上获得通过,直到执业者组织起大规模抗议之后才被撤回。

这段插曲要紧,因为它解释了一种至今犹存的防卫心态。在尚有人记得的年代里,这个传统曾几乎被立法取消;对许多执业者来说,关于它是否成立的争论,并不是纯粹学术性的。

二十世纪的重构

今天作为“中医”传授的东西,在很大程度上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系统化的产物。国家设立院校、统一课程,并编出把理论框架呈现为一个整体的教材。

这个过程涉及实实在在的编辑取舍:各地分歧的传统被调和,被认为属于迷信的材料被剔除,而理论被呈现得比史料所能支持的更为连贯。其结果是可教、且内部自洽的,但它并不就是明清医家所做的事。

指出这一点不是批评。任何活的传统都会重新组织自己。但学习者应当知道:教材里那套整齐的体系是现代的产物,而历史上的传统比它今天的呈现更杂乱、更多样,也更好争辩。

要点

  • 马王堆写本表明,在理论体系被施加上去之前,实用的药典就已经存在。
  • 《神农本草经》提出的三品安全框架,未能察觉缓慢蓄积的毒性。
  • 张仲景把这个传统从“以药对症”转向“以方对证”,其方剂至今仍在使用。
  • 唐代六五九年的国家药典,比欧洲的国家药典早了好几个世纪。
  • 李时珍的工作包含实地考察和对前代权威的明确订正,作为博物学著作受到尊重。
  • 现代中医在很大程度上系统化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比它所由来的历史传统整齐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