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伸阅读与日常实践

实践的那一节是有意写得克制的。这个传统给现代读者的东西，大半是一套习惯和一种留意的方式，而不是一套治疗体系；假装不是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真正可以带走的部分

首先是规律。睡、起、吃都固定时辰，做到多数日子如此，而不是做到完美。这个传统认为不规律比任何具体的过度都更伤人，而现代的昼夜节律研究大体上同意。

吃到七分而不是吃到饱。这是整个传统中最有特色的单独一条，试一试也不费什么。

每天有些活动，柔和、不赶，强度取在你能无限期维持的水平，而不是取在你会放弃的水平。

每天在同一个节点上，有几分钟有意的安静。在那几分钟里做什么，不如“它确实发生了”要紧。

随季节调整习惯：冬天多睡，春夏多动，秋冬多留意保暖与润燥。

把长期的情绪紧张当作健康问题来留意，而不是当作生活中另一个单独的门类。

那些小功课

如果你想要更具体的东西，传统的每日小功课无害而且舒服，它们的价值主要在于给那些原则一个身体上的形态。

起床时：两掌搓热抚面；用手指梳头；眼球向各个方向转动；从颈项往下逐个活动关节。

睡前：搓腰；按摩脚心；静坐几分钟，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白天：隔一段时间就起身活动，而不要一直坐着——这条建议传统是出于与我们今天完全不同的理由给出的。

这些都不会产生什么了不得的效果。它们的功能，是造就其余一切所依赖的那种规律。

不要碰的部分

对任何已确诊的病症、或任何让你担心而尚未确诊的情况，自行处置。

在无人监管下长期连续服用浓缩的补益制剂。

任何被标榜为高级、秘传或须经口授心传的功法，尤其是在牵涉金钱的时候。

没有有经验的老师在场时，进行高强度的闭气与用力的内在操作。

以保精为框架的房中之术——那个生理学主张站不住，而它所制造的焦虑是真实的。

用道德或因果的方式解读自己的疾病，那是在苦上加苦。

怎样起步而不必推翻生活

对付这批材料时最常见的失败，是一次全上。一个人读到这个传统、被说服了，于是同时改掉作息、改掉饮食、改掉运动，再加上一项静坐。这大约维持两周。

更行得通的办法是：拿一条，守到它不再需要用力为止。作息时间是合理的第一选择，因为它牵动其余一切，而且效果在十天左右就能察觉。等到固定的就寝时间不再是一个需要作出的决定，再加下一件。

这个传统本身对此讲得相当清楚。它的文本强调恒常胜于强度，并反复告诫说：一套半途而废的调摄，比从未开始更糟——因为它教会了你“这种事你坚持不下来”。

把期待摆正也同样值得。这些改变不会产生戏剧性的结果。它们在数月之内产出的，是一个略好一点的基线：睡得更稳当些，消化更舒服些，累得不那么突然。这就是这个传统在老实说话时所许诺的东西，而它值得拥有。

起步时不必推翻生活，这一点可以说得再具体些。比较可行的做法是一次只改一项，维持三到四周，看有没有变化，再考虑加下一项。同时改动饮食、作息和运动，即使确实好转，也无从判断是哪一项起了作用；而变化太多也更难坚持。挑一件最容易做到的先做，往往比一份完整而做不下去的计划有用。

怎样判断你在网上读到的东西

多数人是通过网站、视频和社交媒体、而不是通过书来接触这批材料的，有几个筛子会有帮助。

出处能不能指名并系年？所说的是“你感觉如何”，还是“疾病如何”？作者有没有把“传统这样说”与“这一点已被证实”区分开？解释的末尾是不是在卖东西？

还有一条格外可靠的检验：这个来源有没有在任何地方说过“这一点不确定、有争议、或者不知道”？一份对这个题目的处理，如果不含任何对不确定的承认，那它就不是对这个题目的处理。真正的学术著作里满是这样的承认，因为记录本来就是零碎的。

阅读：学术著作

施舟人的《道体论》是理解道教实际如何看待身体的最佳单本入门，作者既是学者，也是受箓的道士。它读得下去，也不居高临下地对待自己的题目。

孔丽维就道教的身体实践、长生技法及其历史写过大量作品。专就这些做法而言，她的通论是最好进的入口。

文树德的中国医学史著作，在医学这一侧是必读的；它严格地保持怀疑，却不流于轻慢。

席文关于中国科学与医学的著作篇幅更短，在“这些理论系统实际是怎样运作的”这个问题上往往更犀利。

阅读：原始文献

《内经》是奠基性的医学文本，其开篇几章包含了养生原则的经典表述。文树德的译本是学术上的标准；另有几个更好读的版本，但它们有所发挥。

葛洪的《抱朴子》是关于早期道教长生实践的核心文献，而且比它的名声要有趣得多。葛洪立场鲜明、对同行不无怀疑，并且坦率地说这些方法多么频繁地落空。

孙思邈论医者品格的那篇文字很短，任何像样的译本都值得一读；它既是伦理文献，也是一扇窗，让人看见一位严肃的行医者认为自己在做什么。

阅读：证据

就具体病症而言，科克伦综述仍是最可靠的总结，而且是为一般读者写的。

要理解为什么这些证据难以解读，关于中国医学研究中发表偏倚的已发表分析值得直接一读，因为它解释了一个你否则会觉得困惑的模式。

读通俗读物时要当心什么

最常见的扭曲是把年代往上擡：把现代的重构呈现为不曾中断的古老传承。这种做法如此普遍，以至于凡是关于“很古老”的说法，在拿出出处之前都应当被当作没有依据。

第二种是悄悄的省略。现代的呈现倾向于把身神、存想内在神灵、房中之术，以及涉及有毒矿物的丹道材料统统拿掉，因为这些不合“这个传统是原初科学”那幅图景。其结果是一个被整理过的版本，而它歪曲了道士实际做过的事。

第三种是范围蔓延：把益处温和而有据的做法，说成能治疗重症。

第四种是不可检验的措辞：说法被构造成没有任何观察能与之相抵触。一旦你留意到这个模式，你就会不停地看见它。

在武当或别处求学

如果你想找人教，值得问的问题到哪里都一样：具体教的是什么？这位老师是什么时候、跟谁学的？他说这东西有什么用？如果它对你不管用，会怎么样？

驻地学习，不论在武当还是别处，有一个与教学质量无关的好处：它取消了每天关于“今天练不练”的拉扯。几个星期里练功只是“自然会发生的事”，所能立起来的习惯，是在家里几个月的好意愿立不起来的。这份好处是真实的，值得与关于“教的是什么”的任何说法分开来看。

最有用的信号，是一位老师如何回应关于源流的老实提问。说“这套功法是二十世纪某某人编的”的老师，比朝着古代含糊一挥手的那位更可信，而东西通常一样好。

判断网上的说法，还有几个简单的信号可用：看它有没有指名的出处，是个案还是有对照的研究；看它给出的效果是否过于全面——声称对多种不相干的疾病都有效的，通常不可信；看它是否要求你停用现有的治疗；看发布者是否同时在卖对应的产品。这四条不需要专业知识就能用，已经能筛掉相当一部分内容。

一个收尾的评估

道教养生传统凭长期观察、在没有任何能让它自我核查的工具的条件下，得出了一批现代预防医学大体上也认可的实用结论。它同时也积累了相当数量并不对应任何东西的理论，以及一些确有害处的做法。

它最有价值的遗产，大概不是任何一项具体的技法，而是底下那个立场：健康是每天维持出来的，而不是偶尔修复回来的；心神与身体是同一个题目；以及在出事之前，身体就值得留意。

这个立场并不要求你相信任何特定的东西，而且它对任何人都是敞开的。

要点

• 睡眠、饮食与活动的规律，是这个传统最可带走、依据也最好的一条建议。

• 每日的小功课无害而有用，其主要价值在于给抽象的原则一个身体上的形态。

• 不要碰自行处置、无人监管的浓缩补益、用力的呼吸操作，以及以保精为框架的做法。

• 施舟人、孔丽维、文树德与席文是可靠的作者；葛洪则是核心而且出人意料地坦率的原始文献。

• 通俗读物的扭曲方式是擡高年代、悄悄省略难堪的材料、范围蔓延，以及不可检验的措辞。

• 最有价值的遗产是这个立场：健康每天维持，而心与身是同一个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