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病与顺应四时
治未病的方向是对的,今天却常被用来替代该做的检查。
四时调摄是中国养生传统中发展得最充分的部分之一,也是这个传统之外的读者最陌生的部分之一。它的想法是:人在不同的季节应当过不同的日子,把睡眠、饮食、活动、衣着与情志的侧重,都调到与那个时节的性格相合。

本页把这套方案摆出来,说明它从何而来,并把其中属于合理实用建议的部分,与属于理论建构的部分分开。
底下的那个想法
这个框架立在人身与天地的对应之上。如果同样的道理支配着两者,那么一年之中的往复,在人身内部就有其对应;而逆着时令过日子,就是在与一个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过程较劲。
《内经》把这一点讲得很直接:智者顺四时而适寒暑,并告诫说逆之则伤及相应的脏腑,并在随后的那个季节里生病。最后这一点值得留意:这个传统预言的是延迟出现的后果,而这在结构上比简单的即时因果要复杂得多。
春
春属木,应肝,主生发与向外舒展。经典的建议是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使志生发而不加拘束。
情志方面的指示很有特色:予而勿夺,赏而勿罚,生而勿杀。这究竟反映了观察,还是反映了对应系统的内在逻辑,无从判定;但建议本身并不碍事。
就实际而言,这个季节被当作在冬后逐步增加活动的时候,饮食宜清淡、略带辛味以助升发,并且要当心风——风正是与春相配的那个致病之因。
值得一提的是,“春捂秋冻”这类民谚,往往比经典条文更实用,也更贴近生活。它讲的其实是换季时不要骤然增减衣物,让身体有一段适应的余地。这类从经验里长出来的说法,比五行推演出来的规定要可靠得多。
夏
夏属火,应心,是活动与外向表达的极盛之时。夜卧早起,无厌于日,使志无怒,让气得以向外畅行。
饮食的建议偏向清凉轻淡,多些汤水,少些厚腻。苦味与这个季节相配。需要警惕的是过寒:这个传统反复告诫在暑天不要贪食生冷,理由是夏季阳气外浮,脾胃反而相对虚弱。
关于夏季脾胃的这个具体说法,是理论上的推论而不是观察,现代对它也没有证据。而“避免走极端”这个一般性建议无可非议。
长夏
这套方案里有第五个季节,对应土行与脾系统。它要么被放在夏末湿重的那几周作为一个独立的时段,要么被放在四季之间的过渡区间里,各家说法不同。
它的存在,是“这套时令方案由五行系统驱动、而非由观察驱动”的最清楚证据。四季与五行对不上,于是造出了第五个季节来化解这个不匹配。而这个解法在不同文本中取了两种彼此不相容的形态,这说明问题被认出来了,却始终没有被令人满意地解决。
它的实际内容讲的是湿天与脾胃:避免厚腻甘甜之物,居处宜干燥,并留意消化方面的不适——而在湿热、食物更易腐坏的条件下,这类不适确实会增多。
长夏这一节还透露出这套方案的另一个特点:凡是理论上必须存在、而现实中不好安放的东西,最后都会被安放在“过渡”这个位置上。过渡是一个很方便的位置,因为它既可以到处都是,也可以哪里都不是,而这使它免于被检验。
秋
秋属金,应肺,主收敛内藏。早卧早起,使志安宁,收敛神气而不外散。
燥是这个季节的致病之因,建议偏向滋润之品:梨、银耳、蜂蜜、百合。就寻常道理而言,这是四时建议中依据较好的一条,因为秋天干燥的空气确实影响呼吸道与皮肤。
情志上与悲相配,文献也提到低落的心绪在秋天更常见。不论这个传统是观察到了它,还是从“肃杀凋零”的对应中推出来的,这个观察本身在现代是有支持的。
冬
冬属水,应肾,主闭藏。这一节的建议是全套方案中语气最重的:早卧晚起,必待日光,无泄皮肤,去寒就温,勿扰乎阳。
这是这个传统最坚持要减少活动的季节。冬天的重体力消耗被当作损伤本该积蓄起来的储备,而其后果会在春天显现。
饮食建议偏向温热、丰厚、扎实,这也是与进补相配的季节。咸味归于冬。
现代证据支持冬天睡得长一些,但不支持减少运动——这是传统建议与当前认识分道扬镳的比较清楚的一处。
二十四节气
在四季或五季之下,还有一层更细的划分,它更有意思,依据也更好。中国历法把一年分为二十四个节气,每个大约十五天,标记天文位置,并以那时的天候与农事来命名。
有些名称是天文性的:二至、二分,以及标记四季之始的四立。另一些是农事与观察性的:雨水、惊蛰、谷雨、小暑大暑、白露、寒露、霜降、小雪大雪、小寒大寒。
这套系统在起源上是真正经验性的。它是为华北平原的农事而制定的,其名称记录的是在那个地区、那些时点上被可靠观察到的事情。它精确到足以实用,并且做了两千年的农用历法。
依附于节气的养生建议,比按季的建议要具体得多:吃什么、什么时候添衣、会有什么不适。其中一部分是关于天候及其影响的可靠地方观察,另一部分是理论上的敷衍。此外还有一处很少被承认的局限:整套系统描述的是中国北方某一地带的气候。用在广东,用在欧洲,或者用在南半球,这些节气与它们所命名的天候就对不上了。
治未病
这个传统最常被引用的原则是上工治未病,而四时调摄正是这个原则落到实处的地方。
其想法是:疾病有先兆——精力、睡眠、食欲、心绪与体感上的细微变化——它们出现在任何医生会称之为疾病的东西之前。留意这些并据以调整起居,据说就能阻断其发展。
这里面有真实的成分,也有麻烦的成分。真实的是:许多病症确实有前驱期,而人们往往在能被诊断之前就察觉到不对劲。麻烦的是:一套被训练来察觉“亚临床失衡”的系统,永远都能察觉到它——在每一个人身上,在任何时候。一个没有人曾经“就是好好的”的框架,提供了取之不尽的需要被调理的东西。
二十四节气之所以能长期使用,有个技术上的原因:它是按太阳在黄道上的位置划分的,每十五度一个节气,因此与公历日期基本固定,与农事和物候的对应相当稳定。这一点常被误解——节气属于太阳历系统,而不是农历的月份系统。农历的月份跟着月相走,所以春节的公历日期每年浮动,而立春几乎总在二月三日到五日之间。
这套方案中站得住的部分
随日照长短调整睡眠时长,这有昼夜节律研究的支持,也与人在不受作息表约束时的实际行为相符。
吃当季能吃到的东西,出于营养与实际两方面的理由都合理,与任何理论无关。
把湿、燥、寒当作影响舒适与呼吸道健康的因素来留意,这直截了当地合理。
认识到心绪随季节变化,比现代对季节性情绪模式的描述早了很久。
一年之中调整活动量,而不是维持一成不变的方案,与身体实际的表现相符。
属于理论建构的部分
把脏腑、味、情志与颜色按五行派给各个季节,这是一套分类方案。它能生成预言,但那些预言并不是从观察各季节实际发生什么中得来的。
那些延迟后果的说法——春天伤了肝,夏天就会生病——在任何实际意义上都无法检验,其作用是保护这套方案免于被证伪。
第五个季节是“需要凑齐五样东西”所留下的痕迹。
按季节禁忌某些食物的具体规定,凡是超出一般常识的部分,都没有确立的依据。
还有一条更根本的:整套方案预设了人生活在一个随季节明显变化的环境里。有暖气、有空调、一年四季都买得到同样蔬果的城市生活,已经把这个前提抽掉了大半。这不意味着这套方案作废,但它意味着照搬条文之前,得先问一句:这条讲的那个环境,还在不在?
另外要提醒,这套四时方案是在特定的地理条件下总结出来的,大体对应黄河中下游一带的气候。南方湿热、北方严寒、南半球季节相反,照搬同一份时间表并不合适。真正可以带走的是方法——留意季节变化对作息、饮食和活动量的影响,并作相应调整——而不是具体到哪一天该吃什么的清单。
怎样合理地使用它
如果把这个四时框架读作一句提问、而不是一份处方,它确实有用。它问了一个现代健康建议很少问的问题:你正在做的事,合不合这个时令?
多数人在一月和七月过着几乎一样的日子:同样的作息、同样的室温、同样买得到的食物,以及对自己精力的同样期待。这个传统提示说这件事值得检视一下,是合理的。
应当避免的,是把这套方案当作带有惩罚的规矩。为“这个季节吃错了东西”而焦虑,不是什么健康上的收益;而这个框架的完备,恰恰使这类焦虑很容易被制造出来。
要点
- 四时调摄预设人身与岁时的对应,并规定在不同季节过不同的日子。
- 随日照调整睡眠、按季节饮食,以及留意燥、湿、寒,在实用上都站得住。
- 第五个季节的存在,是因为四季与五行对不上,而各家把它放在两种不相容的位置上。
- 把秋与低落心绪相联系,比现代对季节性情绪变化的描述早得多。
- 冬天要减少运动这条指示,是传统与当前证据分歧最清楚的一处。
- 延迟后果的说法保护了这套方案免于被证伪,应当认出它在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