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医学与现代医学如何相互参照

本页试着把这个关系说准确：两套系统在哪里做的是不同的事，在哪里真正冲突，所谓“结合”实际产出了什么，以及一个人在生病时该拿这一切怎么办。

它们不是关于同一件事的两种对手理论

最常见的错误，是把两者当成可以由证据来裁决的彼此竞争的解释。它们不是，因为它们并不在以同样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

现代医学以机理作解释：把一个症状追到某个结构或某个过程，然后通过干预那个机理、观察是否出现所预言的结果来确证这个解释。这套系统的设计使得错误的解释可以被指认并丢弃。

中医以对应与证候作解释：把一组表现匹配到一个格局上，而这个格局又关联着脏腑、时令与五行。这个框架把表现整理成某种连贯而且可以据以行动的东西，但并不存在一套程序，能够表明某个对应关系是“选错了的那一个”。

这是根本的差别，它比任何具体的分歧都更要紧。它意味着两套系统不可能通过“发现其中一个是对的”来调和，因为它们提出的根本不是同一类主张。

它们富有成效地重叠的地方

在一般的健康维护上，两者大体一致，而且传统的建议来得更早。规律的睡眠、适度的饮食、规律的活动、留意情绪紧张，以及随情境调整起居，都是共有的地盘。

在心神与身体不可分割这一点上，这个传统所持的立场，正是西方医学曾经抛弃、又在最近几十年里往回走的那个立场。这个传统从未采纳严格的身心二分，而它坚持持续的情绪状态会导致身体疾病，预示了一大批现代的应激研究。

在诊疗过程本身的价值上，传统实践做了一件现代实践常常不做的事：长时间的问诊、对日常生活的细致询问、身体上的接触，以及一套让病人觉得自己的病“说得通”的解释。这些都不是小事。它们影响结果；而现代实践对它们的忽视是一项真实的缺陷，而不是一笔可以接受的交换。

还有一处重叠常被忽略：两者都承认时间本身的作用。传统讲“静养”，现代讲自限性疾病，说的都是许多病不治也会好。差别在于，现代医学把这一点当作评估疗效时必须扣除的基线，而传统往往把它算进了疗效里。这个差别看似技术性，实则决定了双方对“有效”这个词的用法。

它们真正冲突的地方

冲突是狭窄而实际的，不是宽泛而理论的，而且关乎“该为一个病人做什么”。

可治的重症是最尖锐的情形。凡是存在有效治疗、却改用传统疗法的地方，结局更差，而这是有记录的，不是推测。癌症、严重感染与器官衰竭，是这件事最要紧的领域。

诊断是第二个方面。一个没有对应范畴的框架，无法察觉某种病理。一个症状被解读为某种虚证的人，可能患有需要影像与化验才能识别的病。

药物相互作用是第三个方面，也是实践中最常见的，因为使用传统医学的病人多数同时在服处方药。

“结合”实际产出了什么

中国运行着世界上最大的中西医结合体系，传统医学与现代医学在同一批医院里施行，而且常常施行于同一批病人。这是一场分量不轻的实验，其结果很有信息量。

结合得好的地方在支持性照护：处理化疗的副作用、卒中后的康复、慢性病的症状管理，以及安宁疗护。在这些领域，传统实践添了一些东西，而没有替换掉任何东西。

结合得不好的地方，一是倾向于把传统框架套用到明显有现代治疗指征的病症上，二是研究质量。一个有充分记录的问题是：在中国进行的传统疗法临床试验，报告阳性结果的比例远高于在别处进行的试验；而这个模式所指示的，是研究出了问题，而不是这些疗法有什么了不起。

青蒿素这个案例，该怎样读

青蒿素的分离被不断援引为传统医学的平反，而援引者通常略去了实际发生的事。

一个大型的国家项目筛查了数千个传统方药的抗疟活性，几乎全部失败。有一条线索出自一部四世纪的文献，产出了一个候选物。传统的制备方法是无效的；只有当研究者注意到那部书写的是用冷水浸绞、而不是煎煮，并由此推断加热破坏了有效成分之后，这个化合物才被拿到手。此后它被分离、被测定结构、被确定给药方案，并在试验中被证实疗效。

正确的读法是：传统文献是一个有用的筛选线索来源，而把一条线索变成一味药，需要现代药理学的全套装置。这是一份真实而且重要的贡献。它不是“按传统方式施行的传统实践是有效的”这件事的证据。

研究质量这个问题

任何要读这个领域证据的人，都应当知道几个系统性的问题。

发表偏倚很严重，某些研究群体中的阴性结果稀少。针灸难以设盲，而味道鲜明的汤药则不可能设盲。对照组的选择常常有利于干预方。样本量往往偏小。结局指标往往是主观的。

这些都不能证明那些疗法无效。它意味着已发表的文献不能照面值来读，而计入了研究质量的系统综述，要比单项试验可靠得多。

安慰剂，以及这个词在这里为什么不好用

批评者常常得出结论说传统疗法靠的是安慰剂，而这话通常带着轻蔑。这种轻蔑同时误解了证据和这个概念。

安慰剂效应是真实的生理事件，不是想象出来的。它在疼痛、恶心、疲乏、焦虑与主观健康感上最大，在肿瘤体积、血糖与感染清除上最小甚至没有。这个分布极为要紧，因为它几乎正好对应着传统医学报告成功的地方，以及它没有成功的地方。

这对“传统疗效”的强主张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但它不是斥退这门实践的理由。一种能可靠减轻某人恶心的疗法就是有用的，不论其机制是药理性的还是情境性的；而现代医学同样交付着可观的情境效应，只是它宁愿不去细看。

老实的说法是：诊疗过程本身——关注、解释、触碰、期待、仪式感——在一切医学中都是一味起作用的成分。传统实践在交付这一味成分上格外在行。这是一项真实的长处，而准确地描述它，比否认它或者换个名字叫它都要好。

合理的立场是什么样子

诊断用现代医学。这是它最强、而传统最弱的地方；而拿到一个诊断，并不妨碍你此后选择做什么。

可治的重症用现代医学。关于“替代”的证据毫不含糊。

症状管理、总体的身心状态、没有查出病理的功能性不适，以及与常规治疗并行的支持性照护，可以考虑传统实践。

让两边的医者都知情。这个领域中多数可避免的伤害，都来自信息没有被共享。

预防方面的建议值得就其本身的道理去照做，因为它与现代预防医学大体重合。

还有一条实际的建议：把两边的用药清单写在同一张纸上，随身带着。这听起来琐碎，但在急诊或手术前，这张纸能起的作用比任何理论讨论都大。多数相互作用之所以被漏掉，不是因为没人在意，而是因为没人问、也没人说。

需要警惕什么

劝阻检查或治疗的执业者。声称能治重症。解释里只有词汇而没有内容。把症状加重解读为“好转反应”。没有复诊评估节点的开放式治疗。以及任何把怀疑当作获益障碍的说法。

同样地，也要警惕那种不接触细节的一概否定。说这整个传统一文不值的人，所断言的东西里包括了青蒿素、包括了那套预防调摄，也包括了一次长时间问诊的治疗价值——而这三件事他都说错了。

要点

• 两套系统的解释方式不同——一个靠机理，一个靠对应——因此证据无法简单地在它们之间裁决。
• 它们在预防性的健康建议上高度一致，而且这个传统先到那里。
• 真正的冲突很狭窄：可治的重症、被漏掉的诊断，以及药物相互作用。
• 结合在支持性照护中效果最好，在传统框架挤掉有指征的治疗时效果最差。
• 青蒿素说明传统文献是有用的线索来源，而不是说明按传统方式施行的实践有效。
• 发表偏倚与薄弱的试验设计，意味着已发表的文献不能照面值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