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宫观如何建在险峻山地

木构、石材、铜铸、台地、排水与陡湿坡面的结构选择

明代的营造者拿到的是一处几乎抵抗中国建筑一切常规前提的基址:没有平地,坡陡而不稳,雨量大,长年潮湿,高处风大又冷,而在那些暴露的地点根本无法灭火。他们作为回应造出来的东西,是一份针对具体问题的聪明解法的清单,而每一个解法,只要你知道它在回答什么,在现场都读得出来。

武当山宫观如何建在险峻山地

为什么木构是默认做法

先从他们在基址允许的情况下本会建什么说起,因为每一次偏离都是以此为尺度衡量的。

标准的中国殿堂是一个木构架:柱承梁,梁承屋面,构件靠木作接合,墙不承结构,柱头与檐之间的斗拱分散荷载并让屋面挑出。这是一套极好的系统。它建得快,在地动和沉降下靠变形而不是开裂来应对,使用标准化构件因而一项大工程可以在远处组织,而且可以一根一根地无限期修换。

它恰好有两个严重的弱点,而这座山把两个都攻击了。木头在长年潮湿处会腐,木头会烧。武当上每一个不寻常的解法,都是对这两件事之一的回应。

木构维护不住的地方就用石头

在南面崖壁上,营造者立起了一座全用石头的殿,并把石头雕成木构架的样子:柱、梁、斗拱、椽和檐,都用一种既不需要、也不天然采取这些形状的材料复现出来。

道理很实际。那个位置长年潮湿,持续被风刮蚀,任何灭火努力都到不了,就连例行维护也难以接近。一座木构殿堂立在那里会需要不断照料,而最终还是会烧。石头把维护问题和火险一并去掉了。

模仿木构形式才是有意思的部分,而这不是装饰上的糊涂。在这个传统里,木构架如此彻底地就是建筑的定义,以至于营造者改用另一种材料时,是在翻译而不是在重新发明。峰顶那座铜殿里能看到一模一样的本能。它告诉你:中国建筑的视觉语言独立于产生它的结构逻辑,而且比那套逻辑更耐久。

天气最坏的地方就用金属

在最高峰上,他们走得更远,把一座建筑铸成了青铜、加以鎏金,由分别浇铸的构件以互扣的榫卯组装起来。

峰顶是这座山上最恶劣的环境:风最大,雷最多,冻融最频繁,而且一年中很大一部分时间在云里。青铜把这些全都回应了。它不腐、不烧、不需要重新上漆,也经得住结冰。而作为一大块连接良好的金属体,它还能相对无害地导走雷击,这正是传统上说这座殿被雷火所炼而非所损的那些记载的物理基础。

难处不在想法,而在实施。构件必须铸到能在山顶彼此吻合的精度,然后靠人力和畜力擡上去,再在风里正确地组装起来,而铸坏的部件不可能退回去。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构想不是明代的发明:元代就有一座更早的铜殿立在这个峰顶上,明代装上自己那座时把它移到了下面。明代的贡献是规模和完成度,而这也正是中国历代王朝改进前朝的典型方式。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看:铜殿的构件之间不是焊的,也不是铆的,而是照木作的榫卯互扣,再以铅锡之类灌缝。也就是说,工匠把木匠的手法搬到了铸造上。这在技术上并非最优,却是他们所熟悉的那套逻辑的必然延伸。

没地方摊开就把荷载集中

在太子坡那组建筑,地面陡到排不出正常的柱网,而回应是把一层楼面的荷载归拢到一根中心柱上,许多梁榫入其中。

它行得通,是因为木作榫卯能把多根构件带到一个点上而不需要会劈裂木料的紧固件,也因为荷载的传递路径可以被引到地基唯一足以承受的那一处。这是一个极端的解法,被赞叹恰恰因为它极端,而它该被当作工程来读,不是当作可拍照的奇物。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榫卯是怎么开的,使一根柱子能接住十二根梁还立得住——而这座建筑在一面不稳定的坡上待了几百年。

做台地,不铲平

最普遍、也最不被注意的技术是做台地。

营造者没有开出一大块平台,而是沿坡做出一系列较小的、逐级上升的台地,每一级由砌体挡土,之间以石阶相连。这分散了土方,减少了挖填的体量,把挡土墙控制在人工可以安全砌筑的高度,并且作为副产品,恰好产生了这个设计所要的那种上升的围合序列。最省钱也最安全的技术,同时也服务了建筑,这就是它为什么无处不在。

代价是上山路上的院落都小。平地得用挡土墙买来,所以营造者只买了够用的量,以院落的尺寸为代价保住了院落的次序。当这里的一处院子跟同等名分的平地庙宇相比显得局促时,那就是这笔交易被摆到了明面上。

石阶、排水,以及那条路本身

那些不好看的基础设施是任何东西能留存下来的原因,它值得和那些著名的物件一样多的注意。

石阶在极难施工的地面上开凿和铺砌,在爬山的人需要处设平台,在沟口架桥,而宽度和做工有意变化以示意前方将来的是什么。排水是决定性的一环:沟渠、涵洞和铺砌的落水把水引离基础和挡土墙,因为在又陡又湿的坡上,失控的径流会从下面把建筑毁掉。挡土墙托住台地,因而托住台地上的一切。

因为砌体比木头活得久,这套下部结构是这座山上最真的明代实物之一。访客整天走在它上面而毫无察觉。你若想摸一摸明代营造者亲手做的东西,把手放在一道挡土墙上,而不是放在一根彩画的梁上。

它是怎么组织的

营造问题主要是一个管理问题,而那套行政机构的规模正反映了这一点。

工程由专为此事派来的勋臣与大员督理,驻在现场的督理官员中包括提督内臣。劳力来自军士、工匠和征调的役夫,传统的说法是数十万人。构件尺寸的标准化和既有的营造则例,意味着设计和用量可以在文书里规定、在远处执行,而这正是使一项在朝廷决策的工程能在一座偏远山上建成的原因。材料要开采、伐取、冶铸、烧造、运输,并按正确的顺序送到陡坡上的具体位置。

这就是为什么这座山上最大的建筑群是山脚那座行政之宫,而不是峰顶的任何东西。官僚机构才是最大的那座结构,而它的衙署需要建筑面积。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山上的建筑还要应对一个平原上少见的问题:材料上山之后就很难再补。一根梁若在运输中损坏,替换的代价极高。所以这里的构件往往留有更大的安全余量,做得比同等级的平地建筑更结实——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因为出错太贵。

哪些地方失守了

关于这些解法的叙述,也应当记下它们在哪里不够。

木构殿堂被烧,一再地烧,横跨每一个时期,包括十八世纪山脚那座大建筑群,以及二十世纪崖上那组建筑的主殿。靠河的平地被淹。坡体移动过。而整套系统依赖国家层面出资的维护,所以清代皇家供养终止之后,那些技术成就开始失守,原因是经济的而不是工程的。石头和青铜那两个解法完全按预想起了作用,这就是它们还在的原因;木构的解法,只在有人出钱照看它们的时候才起作用。

这才是营造史真正的教训。在这样一座山上,耐久不是一座建筑的属性,而是一个机构的属性。

这对你今天看到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对访客有三个实际后果。

第一,按材料判断年代。青铜、加工过的石材、风化的榫卯和老砌体很可能是原物;颜色均一的机器切割石材、鲜亮的彩画和刀口利落的雕刻很可能是翻新。第二,往下看、往身后看,和往上看一样多:台地、水沟、柱础和挡土墙才是真实的那一层,而工程上的智慧也在那里。第三,把每一个不寻常的特征都读作对一个问题的回答。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花活。崖上的石头、峰顶的青铜、十二梁下的一根柱、上山路上的小院子——每一个都是对风、火、水,或者没有平地这件事的具体回应。

资料与限度。关于营造与材料的描述,依据关于中国木构建筑和本遗址的通行研究,以及本山志书和已发表的保护研究。役夫数字是传统说法,应当作数量级来看。关于峰顶雷电行为的物理解释,取通常给出的那一种。关于原构件的归属,反映已发表材料和可见的实物证据,并随调查推进而修订。

要点

  • 默认做法是木构架,而它唯一两个严重弱点——腐与火——恰恰是这座山所攻击的。

  • 崖上用石头,因为潮湿、大风和无法灭火使木构在那里维护不住。

  • 峰顶用青铜以对抗风、冰、雷和云雾,而这个想法在明代把它放大之前是元代的。

  • 石头和青铜都模仿木构形式,可见视觉语言比它背后的结构逻辑活得更久。

  • 一柱十二梁把荷载引到地基唯一承得住的那一点上。

  • 做台地而不铲平最省钱也最安全,又恰好产生了设计所要的上升序列,代价是院落偏小。

  • 石阶、排水和挡土墙是任何东西能留存的原因,也是这处遗址最真的明代实物。

  • 石与铜至今仍立;木构解法只在机构出钱维护时才持久,所以耐久是制度性的而非结构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