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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山宫观总体布局:一条皇家朝山路线
明代建筑群如何通过登山次序、山门、尺度与宗教叙事组织全山
理解武当最有用的一个念头是:它是一条上面有建筑的路,而不是一处恰好有路穿过的遗址。你一旦握住这一点,各建筑群的分布就不再显得随意,而开始显得像一篇论证。

一条路,一切都在这条路上
一座常规的中国庙宇是平地上一处有围墙的院落,从一端进入,一条直轴穿过一串院落通到主殿。院落是设计的单位,而外面那条路只是你抵达的方式。
在武当,路才是设计的单位。从山脚到峰顶的上升就是那条轴,而宫、观、庵堂和岩庙都沿着它布置。整体外面没有围墙,因为这个整体是一条路径,不是一处围合。各建筑群有自己的墙和自己内部的轴线,但它们的功能是一条更长的线上的站点——就像院落在一座庙内部作为站点那样。
这就是为什么这处遗址无法从任何单一建筑群的平面上被理解,也是为什么单座殿堂的照片抓不住要点。被设计的那件东西是这个次序,而这个次序有好几公里长、一千多米高。
让建筑适应山
营造者遵循的那条规则可以用一句话讲完:让建筑适应地形,而不是让地形适应建筑。
在帝都,适用的是相反的规则。地面被铲平,轴线放得笔直,对称是绝对的,山水从属于方案。那是国家权力在平原上营造时的样子。在这座山上,同一个政府、同一朝,做的是反过来的事:做台地而不铲平,把建筑群弯折以顺着崖台,把院落沿坡叠起来,在地面窄的地方把建筑做窄,并在对称不可能的地方接受不对称。
值得问一问为什么,因为明代的国家当然有能力多动些土方。答案的一部分是成本,但一部分是教义上的。这座山本身就是崇敬的对象、是那位神的居所;为了安放一座殿而把它铲平,就摧毁了那座殿本来要尊崇的东西。中国的相地做法也认为,一座建筑从与地形的正确关系中获益,而那种关系在一块推平的台地上是造不出来的。所以这种适应不只是实际上的谦抑。它是一份声明:山的位序高于建筑。
顺带说,这个做法在中国并非孤例,只是没有别处做得这么彻底。泰山、峨眉、青城都有沿登山道布置建筑的成分,但那多是历代累加的结果。武当的特别处在于:这条路是被一次性设计出来的,而不是被一代代走出来的。
那个次序
沿路各处地点的次序是这个方案的实质,而它同时做两件事。
在建筑上,它为上升定了等级,使体量、繁简和名分随你爬升而有控制地起落,主要建筑群之间隔着次一级的地点和一段段石阶——后者让眼睛歇一歇,让腿有活干。在叙事上,它跟着真武的一生走:低处是他几乎放弃之处,上面是他王子出身的建筑群,山腰是他长期修行的那座大宫,然后是他飞升的崖,最后是他被作为神安坐受祀的峰顶。
所以这场攀登是一部用建筑讲出来的传记,而抵达峰顶是抵达一个过程的终点,不只是抵达一座山的顶。这个方案不只是在组织一次参观;它主张转化需要长久的努力,并且让你用腿把这个主张演一遍。
门、门槛,以及抵达的分段安排
在平地上,院墙和门控制一座建筑如何被显现。在山上,同样的活由沿路布置的山门、由路径的弯折,以及由遮住前方的墙来做。
独立的门坊为上升断句,在没有任何东西实际挡住你的地方标出门槛。它们的功能是把攀登分成阶段,并宣告你正在进入一个更有分量的区域。弯曲的进路墙——太子坡那道著名的起伏之墙是最好的例子——阻止你看见目的地,只让它分期显现。一段段台阶在设计者希望你慢下来的时刻让你慢下来,而台地把你擡起,使一座殿是从下方被看见的。
这一切就是中国院落次序那套寻常语法,只是从水平被移置到了垂直。认出这个移置,是访客在这里能用上的最有用的一步分析。
尺度是倒过来的
访客预期重要性随高度递增,而在武当并非如此,这一点在被解释之前会让人困惑。
整个工程中最大的建筑群坐在山脚,而峰顶那座建筑是一座几米见方的铜殿。这看着像装反了,直到你把两种不同的重要性分开。在仪式上,峰顶是高潮:那是神安坐受祀之处,而它有意地小、单一、难以到达。在行政上,山脚才是中心:香客在那里抵达,道众在那里登记,物资在那里接收,官员在那里驻宿,档案在那里保管,而这一切都需要建筑面积。
所以这个倒置不是设计失误,而是同时对两个真相的正确表达。最神圣的那一点是一场漫长攀登尽头的一件小东西。维持它的那个机构是底下一座有围墙的市镇。任何大型宗教组织都是同样的形状,而武当只是把它用石头做成了可见的。
还有一点值得留意:这条路上的次序也决定了人在哪里停留。设计者把休息处、水源和可以歇脚的平台放在特定位置,而香客的进香、许愿和买香烛的行为也就聚在那些点上。今天的商业节点,很多正落在当年设计的停留点上。
这个方案放弃了什么
对一个设计的诚实叙述应当说出它牺牲了什么,而这一个牺牲了不少。
首先放弃的是对称,至少在整体这一层上;各建筑群在其基址允许的范围内是对称的,但总体构图是一条弯折的线。宽敞也放弃了:上山路上的院落与同等名分的平地庙宇相比都小,因为平地得用挡土墙买来。便利被彻底放弃,因为这个方案要求爬升一千多米才能走完。可维护性也被牺牲了,因为立在崖台、崖壁和陡坡上的建筑,比平原上的建筑难修、难补给、也难防火。
这些牺牲既是这处遗址令人佩服的原因,也是它失去了这么多的原因。这个方案为意义作了优化,代价是耐久,而这座山的历史很大程度上就是那个选择的账单。
这个方案是为什么而做的
同时有三重目的,而它们彼此加强。
它是一件宗教器具,设计出来是要让香客的攀登把那位神的传记演出来,并把抵达的那一刻放在一场实在的努力之后。它是一份政治声明,以无法忽视的规模表明:本朝的护法神已被一位需要上天可见认可的皇帝所尊崇。它还是一套行政系统,一个有总部、有补给线、有员额和账目的在用机构,分布在一片难做的山水上,而且必须每天运作。
多数关于武当的描述会挑其中一项而丢掉另外两项。同时握住三者,才使这个地方变得可读。
今天在现场怎么读这个方案
今天的访客运作叠在历史方案之上而没有取代它,所以要透过前者看到后者,需要一点刻意的努力。
人流从一个受管制的入口被漏斗式收进,上山的一部分由车辆承担,索道跨过上部山区的一段。这意味着设计者所建的那套分段安排被部分绕过了:你可以在没有爬上去的情况下抵达山的高处,而这恰恰去掉了这个方案所依赖的那份努力。对策很简单:至少走一段连续的历史石阶,走上行方向,按次序穿过它的门。哪怕只走一段,也能把这个方案本来要产生的体验找回来。
除此之外,要去找这个方案自己的手法:注意那些没有墙却立着的门,既往上看也回头往下看穿过院落的景象,留意弯曲的进路是怎么扣住视野的,并且在读任何牌子之前先从屋顶形制和台基高度读出名分。还要把那个倒置记在心里,这样底下那片巨大的废址和顶上那座小铜殿就都讲得通了。
资料与限度。关于这处遗址规划的叙述,依据关于中国建筑与山水规划以及本遗址的通行研究,以及本山志书和已发表的保护材料。把上山之路读作叙事有充分依据,但某一处地点的关联在什么时候固定下来,并不总能判定。与都城规划的比较是概括性的。交通分段和通行安排会变,本页概不陈述。
要点
武当是一条上面有建筑的路,不是一处有路穿过的遗址,被设计的是整个次序。
营造者让建筑适应地形,与都城的做法相反,因为山的位序高于建筑。
这个次序在建筑上为上升定级,在叙事上讲真武的一生,所以攀登是用建筑讲的传记。
门、弯曲的进路墙、台阶和台地,把院落语法从水平移置到垂直。
尺度是倒置的:山脚的行政中心是最大的建筑群,仪式上的峰顶只是一座几米见方的殿。
这个方案牺牲了对称、宽敞、便利和可维护性,这既是它动人的原因,也是失去很多的原因。
它同时是宗教器具、政治声明和在用的行政系统。
现代交通绕过了部分分段安排,所以走一段连续的历史石阶能把本来的体验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