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该怎么着手读

三个习惯对你有用。第一，把原始文本与后世注解分开，因为许多被当作某部早期典籍“本意”的说法，其实是很晚才加在它头上的读法。第二，把描述与主张分开：有些作者是在讲这个传统认为什么，有些是在论证它为真，两者混在一起，你就无从知道自己究竟学到了什么。第三，宁取那些会告诉你“这里证据薄弱”的材料。对早期年代或原初含义讲得又准又有把握，通常是一个警号，而不是内行的标记。

《易经》的层次

《易经》是阴阳成为一套形式系统的根本文本，但必须把它当作一个分层的物件来读，而不是一部单一的著作。最古的一层是占筮的手册，即卦爻辞，简短而多晦涩。围绕它累积起来的是一批附加的传，传统归于孔子，但断然晚于孔子；而人们与这部书相联的哲学内容，大半都在这批传里。你若读的译本把经与传当作一部连贯的著作端出来，你就会把战国或汉代的观念，记到青铜时代的账上去。

《尚书》与五行

五行作为一组名目，现存最早的列举见于《尚书》中传统称为《洪范》的一篇，那里把它们与另外几组按数目排列的治国条目并列。这一篇的重要，既在于它有什么，也在于它没有什么：五行被列出并各赋性质，可是相生与相克并不在其中。这是直接的证据，说明那套关系的机件——也就是真正有分析用处的部分——比这份名单本身发展得晚。而这一篇本身的年代也有争议，在拿它来立论之前，这一点值得先知道。

汉代的综合

把两套系统合起来的最完备的早期陈述出于汉代。《淮南子》是在诸侯王的宫廷里编成的一部百科式著作，铺陈关联宇宙论极为详尽，若要看这个框架本该如何自成一体，它是最好的一部。与董仲舒相关的那部集子，则是政治运用上的关键文本，把人君的行事与天的回应连在一起。稍晚一部以朝廷论议形式成书的著作，把配属的系统保存得系统而异常明白。你若要听这个框架自己说话，而不是听人转述，就该读这几部。

医学经典

题为黄帝所传的《内经》，是阴阳五行的推理被推演得技术上最细的地方；若要理解这个框架实际是怎么被使用的，它大概是最重要的一部。它是一部由多人之手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汇集而成的编纂物，而不是一部单一的论着，其中存在内部的分歧，后世注家为调和它们费了很大力气。哪怕只把其中几篇细读一遍，你对“关联式推理在实践中如何进行”的了解，也会超过任何篇幅的泛论——因为在这里，这套图式正被用来解决具体的问题。

宋代的系统化

十一与十二世纪把这批材料重新整理成一个哲学上更有抱负的系统，把五行与阴阳纳入一套关于理与气的说法之中。周敦颐那篇短短的图说及其注解，以及朱熹的著述，是关键的文献。这一层要紧，因为它成了正统的解释，并且塑造了此后人们如何去读一切更早的东西。如果你对阴阳的理解来自一部通论性的中国哲学史，那你吸收进去的多半是这个后起的综合，而不是汉代的那个版本。

通书与技术手册

就应用的一面而言，实务的文献不可或缺，而且极少有译本。通书、地理书、命理手册与案例的汇编，显示这个框架在日常里如何做事；它们与哲学文本有一个很能启发人的分别：它们远为关心程序，而远不关心论证。清代官修的大型类书汇集了这类材料中的很大一部分。凡读得中文、又想知道这些术数在实践中究竟包含哪些内容的人，在这里学到的会比从理论材料里学到的多；不过这类书读起来技术性强，没有一点底子会觉得枯燥无味。

出土文献，以及它为什么要紧

大约一九八〇年以前关于这个题目所写的东西，读时都该记着一条限定。从墓葬中出土的写本——首先是马王堆，其后是郭店等处——给了学者一些比此前所能见到的任何抄本都早上几百年的本子，还有一些此前已全然失传的技术类著作。这对这个领域的影响相当大：有些原被认作晚出的说法，原来早已在流传；有些文本原来存在过与传世本颇为不同的版本；而若干此前无人知晓的占书与医书，把这些应用之术呈现为比传世文献所暗示的要早得多的形态。对读者的实际后果是：较早的二手研究纵然出于名家，在断代上也可能确凿地错了，而这个领域至今仍在消化这些发现。一部书若对这些观念给出一条确定的年表，那就值得先看看这部书是什么时候写的。

英文研究里必须知道的几个名字

有几位学者值得去找来看。李约瑟（Joseph Needham）关于中国科学的几卷，对关联的框架讨论甚详，至今仍有价值，不过他热衷于寻找与现代科学的对应，这一点该抵住。葛瑞汉（A. C. Graham）写下了关于阴阳与关联式思维最锐利的哲学分析，若要弄清“这究竟是哪一种推理”，他是最好的引路人。席文（Nathan Sivin）在医学与科学的脉络上是最可靠的权威，对证据能支持到什么程度，始终十分谨慎。夏德安（Donald Harper）关于出土写本的研究，改变了学界对早期阶段的理解。

比较研究与批判性研究

关于与希腊思想的比较，劳埃德（G. E. R. Lloyd）的著作，包括他与席文的合作，是认真的处理，避开了这个题目通常招来的那些漫画式说法。关于占卜及其社会作用，司马富（Richard Smith）的研究是英文里的标准参考。葛兰言（Marcel Granet）那部老得多的著作，是“关联式思维”这个概念得到其有影响力的表述的地方；他的结论虽已过时，读他却能解释这个题目为何被框成如今这个样子。何丙郁在技术之术及其数学内容上写得颇为有用。

译本与几点提醒

翻译在这里是实在的难处，因为关键的词在英文里没有对等物，而每一个选择都把译者绑在一种解释上。把五行译作元素，就引进了希腊的假设；把气译作能量，就引进了十九世纪的物理学。至于《易经》，较早的译本流传仍广，却背着沉重的解释包袱；晚近的学术性译本，则在区分文本层次上诚实得多。凡是对你要紧的段落，都比对两个译本。两者分歧之处，你便找到了一处真实的难点，而不是一个错误——这本身就是有用的信息。

要提防哪几类材料

有三类材料最容易招来麻烦。第一类是把那张关联表当作古代科学发现来端出的通俗写作，通常还附带着关于量子物理的说法。第二类是把阴阳当作固定的性别本质，并在这个地基上盖起心理与两性关系的建议。第三类最难看出：它在细节上是准确的，却对这个框架的不可证伪只字不提，让读者留下“这是一套已受检验的理论”的印象。这些都不意味着这个传统不值得研究，只意味着通俗读物是进入它的一条糟糕的路。

建议的次序

你若要一条路径，这一条走得通。先读一部审慎的现代学术综述，掌握这个框架的形状与它的问题。其次读葛瑞汉，看清这究竟是哪一种思维。然后去读原始材料：宇宙论一面最好取《淮南子》的选篇，应用一面取《内经》的选篇，好让你在“使用之中”遇见这个框架。再读席文或劳埃德，看它与希腊自然哲学如何相比。最后才去动《易经》——一旦你知道它那些传在做什么，读它的收获会大得多。

要点

• 要把原始文本与后世注解分开，也要把对传统的描述与替它作的主张分开。

• 《易经》是分层的物件，其哲学内容大半属于附加的传，而不属于最古的那一层。

• 五行最早的列举里没有相生相克，那套关系是后来才发展出来的。

• 汉代诸书与医学的《内经》，是合成的框架被铺陈出来并付诸使用的地方。

• 葛瑞汉、席文、李约瑟、夏德安、劳埃德与司马富，是英文研究里可靠的名字。

• 凡是要紧的段落都比对两个译本，因为关键的词在英文里并无对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