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五种运行

为什么该叫“行”而不叫“元素”

通行的英文译法作五种元素，这个译名不妥，因为它引人去与古希腊的土、气、火、水相比，而那四者是被提出来当作万物构成之质料的。中国的五行不是质料。被译作元素或阶段的那个字，本义近于走、动、运行，所以整个名目更该读作五种运行或五种过程。每一行是以其典型的作为来辨识的，而不是以某种材质。这套系统里没有哪一处主张一棵树是由“木”这种材料构成的；译作运行或行者，能让你的方向保持不偏。

木：舒展与上长

木指主动向外生长的那种运行，是一样东西顶着阻力向上向外推的动势。它的自然意象是芽破土而出，或枝条伸展。它配春季，配东方，其气为风，其色为青——中文一个“青”字兼摄绿与蓝绿。在人身，它关联肝与胆，关联筋，关联目，关联怒这一情志；传统把怒理解为同一股舒展之力转成了阻滞。木的典型病变有两种：一是郁，舒展之势被堵住了；二是过，越出了本该约束它的界限。

火：极盛与发散

火指活动达于极盛，是向上向四外放射、毫无保留的运行。它配夏季，配南方，其气为热，其色为赤。在人身，它主心与小肠，主血脉，主舌，主喜这一情志；喜过了头，便成躁动而非安适。医理中火还与神明、与心思的清明相连，所以言语与神志的失常都归在这一类。它的常见病候是热、烦、不寐与红肿；其不足则现为寒冷与神气不振。

土：安定、转输与化生

土指安定、居中，以及把一样东西化成另一样东西的运行。它的自然意象是土壤承受而转化。它被配给长夏，或配给四季之交；方位居中，其气为湿，其色为黄。在人身，它主脾与胃，主肌肉，主口，主思虑这一情志。土是最广义上的“消化”之行，即把摄入之物化为可用之物；其病候典型地表现为转化不良：腹胀、身重、便溏、食后困倦。

金：收敛、肃降与分别

金指内收、凝聚，以及把该留的与该去的分开的运行。它的自然意象是刃之能分，是矿石炼而至纯。它配秋季，配西方，其气为燥，其色为白。在人身，它主肺与大肠，主皮毛，主鼻，主悲这一情志。肺、皮与“放得下”之间的关联，很能说明这套系统的推理方式：三者都是有出有入的界面，所以按功能而非按解剖归为一类。金的病候是燥、表卫不固，以及该去者去不掉。

水：静、藏与下行

水指下沉、安静与闭藏的运行，是往下往内而收存的动势。它配冬季，配北方，其气为寒，其色为黑或极暗之色。在人身，它主肾与膀胱，主骨与髓，主耳，主恐这一情志。水还是与深层储备、与人先天所得之本相关的一行；在医理里，这份本钱终身取用，而只能部分补回。它的病候是虚损、寒、腰膝无力，以及生长发育与衰老方面的问题。

这五段描述里有一点要留意：所举的脏腑并不等于现代解剖学上的同名器官。中医所说的“脾”，涵盖的是一组运化的功能，与解剖学里那个脏器并不重合。把二者当成一回事，是读中医书时最常见的误会之一。

土的位置为什么别扭

土在这套图式里配得不如其余四行齐整，这一点最好先知道，免得日后困惑。四行对四季、对四方，毫无窒碍。土是第五个，而古籍至少用了两种互不相容的办法来安置它：有时把它放在中央，置于循环之外，居中调停其余四者；有时又给它一个季节，或作长夏一段，或作四季之间的短短交接。两种安排都见于正经的文献，而且无法调和。这是原本各自独立的图式被合并之后，留下的一道看得见的接缝。

两组关系，略说

单摆出五个名目，几乎做不了分析，几乎全部的分析都落在它们之间的关系上。相生一环：木生火，火烧成灰而为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又养木。相克一环：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用五行看事，总要同时顾及两个方向，问什么在供给这个局面，什么在制约它。正因为这些关系分量极重，另有专页细讲。

另外，古籍讲生克之外还讲相乘与相侮：相乘是克得太过，相侮是被克者反过来欺凌所克之行。这两样属于失常，初学时先把生克记牢即可。

那张关联表

每一行都聚着一长串相应之物：季节、方位、颜色、味、脏腑、组织、五官、情志、气候、星、五音、数、动物，还有许多。列成表格，便是你在多数入门书里看到的那张关联表。作为记诵之助，作为一眼看清系统形状的办法，这张表确实有用；但你若把它当作一列事实来读，它就会误导你。它真正的功能是让术者能在不同领域之间往来：在一个病人的面色、口味偏好、睡眠与性情里察出一个格局，并认出这些原是同一个配置。

用表的时候还有个实际的建议：先记住每一行的那个“作为”，再由它去推配属，而不要倒过来死背条目。记住木是舒展，你自然想得到它配春、配东、配筋；单背表格，则容易记混。

这些配属是怎么来的

它们来路不一，把这点老实说出来有好处。有些是直接的观察：春天确实是草木抽芽之时，秋天在华北大部分地区确实较为干燥。有些是字面或形象上的联想，字的写法或物的样貌把它带进了某一类。有些是结构性的填补，因为系统需要凑足五样，五音与五星就是这样被安进去的。还有一些是后来为消除矛盾而调整过的，所以不同的文献偶有出入。把整张表都当作每一条都靠同一种证据支撑，那是错的。

五行在医学里

医学是这套系统被推演得最细的地方，作为最清楚的推理范例，值得下功夫看。术者用五行把散落的征象转成一个带着治疗方向的格局。比方说，长期烦躁易怒、筋脉紧张、两侧头痛，并且一遇压力就肠胃不适，可以读作木郁而横逆犯土；那么着手处在于疏解其郁，而不是直接去治胃。不论你是否接受背后的理论，这是一套自成条理的方法，用来编排临床观察——五行的话头之所以在实践中留存至今，缘故就在这里。

用这类格局说话时还须留一分谨慎：同样的征象，换一个术者可能读成别的格局，而两种读法在文献里都找得到依据。这一点在医案里屡见不鲜，也是这套系统难以检验的一个具体表现。

医学之外的五行

同样这五个名目，出现在范围惊人之广的活动里。形意拳以五行命名它的五个基本拳法，并用生克来解释招法之间如何相应。风水把五行配给方位、形体与材料，于是尖顶读作火，低平之形读作土。命理把出生的时刻化为五行的值，权衡何者旺、何者缺。史家用五行相承来争论王朝的正当。烹调、乐理与科仪的时辰安排，也都取用于此。这套图式所起的作用，是一种通用的编排语言，而不是一门专门的教义。

还可以补一句：五行说在历史上并非一成不变，汉代以后各家在配属细节上仍有增删，尤其是医家与术家所用的表并不完全相同。

这属于哪一类系统

它是一套分类图式，附带一套推论关系的规则，也该按这个标准来评判。它的长处是实在的：简明，善于处理循环与相互影响，逼着人去看脉络而不是孤立的原因；而在医学里，它把几百年细致的观察编排成可以传授的形式。它的短处同样实在。五个类别、几十项配属，事后总能为任何结果编出一套解释，这意味着这套图式无法对着证据受检。有用的态度是：把它当作思考过程的语言认真对待，同时不把它当成已被证明的事实。

要点

• 五行是以典型作为来辨识的五种运行方式，不是构成万物的物质。
• 木主舒展，火主极盛而发散，土主安定与化生，金主收敛与分别，水主下沉与闭藏。
• 土在这套图式里安置得别扭，或居中央，或置于季节之交，古籍并不一致。
• 五个名目本身远不如它们之间的相生相克来得重要。
• 关联表里混着细致的观察、松散的联想，以及为凑齐格局而填上的空位。
• 这套系统是描述过程的有力语言，而在可检验的意义上是薄弱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