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太极”,理学与道教各取所需

朱熹的“理”、内丹的“先天一气”,以及“打太极”这个说法

“太极”是少数几个同时完整地属于两个传统的术语之一。宋以后的儒家哲学家把它做成一套系统形上学的根基,那套学问成了官学,讲授了六百年。写内修的道教作者则把它当作一个过程中某一阶段的名字,而他们要做的事是把那个过程倒过来走。两种用法都正当,都很老,而它们做的几乎是相反的事。

同一个“太极”,理学与道教各取所需

这一页说明两个传统各自需要这个词做什么,各自用它建起了什么,两种用法在方向上如何不同,以及怎么从几句话里判断一份文本用的是哪一种意思。

这个词为什么会落到两个传统里

这个词出自《易》的一篇附传,而《易》是国家与士人传统的经典,不是道经。所以它的老家是儒家的。但它所指称的是某个未分而在先的东西,而这恰恰是道教宇宙论与道教修炼一向需要一个词来指的东西。

另外还有一件历史上的偶然。使这个词成为中心的那篇短文与那张图,是十一世纪一位儒家思想者所作;但图这种形式本身属于一个宇宙论图表的传统,而那个传统主要是道教发展起来的。关于他那张图是否改编自一张已有的道教之图,几个世纪前在中国就开始争,至今未定。可以确定的是:那些材料在两边的世界里都在流通。

儒家需要它解决什么问题

要看清宋人为什么如此在意一个小句,得先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

佛教形上学在中国思想界已居主导数百年,并提供了一套精致的说法:现象没有独立的存在。儒家学者不能接受这一点,主要不是出于抽象的理由,而是因为他们的整个方案都依赖世界是实在的:亲属关系、礼的义务、公职与道德修养,全都要求平常之物与平常之责是要紧的。

所以他们需要的是一套关于实在的说法,把世界奠基于某个终极者,而又不把那个终极者做成一个心、一个神,或者一个虚空。一个出自他们自己经典的词,指称一个既非存在者亦非缺无的至极之限,正是所需的工具。

太极即理

后来成为正统的解释,把太极认同于理——事物所呈现出来的那个可理解的条理。不是实体,不是物质的某个状态,也不是行动者:而是使任何东西成为它那一类东西的那个秩序。

这套说法有三点值得弄清。

它在时间上不在先。理不是先存在、然后才被实现。不存在一个“只有理”的时刻。

它完整地在每一物之中,不是被分摊到各物身上。标准的表述是理一而分殊,而常用的比喻是一月映于千川,或者同一个条理在整体的每一部分都看得见。每一物所有的是完整的太极,不是它的一个碎片。

它与气不可分。这套哲学另一个基本术语,指的是事物由之构成、并且会动会聚的那种材料与能量。理若无气则无处安放;气若无理则不可理解。两者在分析上可以区别,而从不分开出现。

顺带说明一点常被误解的地方:把太极说成“理”,并不是说它是一条条规则。这里的“理”本义近于木石的纹理、事物的条理,指的是可循可解的那个走向,不是被规定下来的条文。用外文的 principle 去译它,很容易让人想成戒律或者物理定律,两者都偏了。比较接近的想法是:一门语言的语法——没有人立过,说得对的人也未必说得出,可是它确实在起作用。

这在伦理上为什么要紧

这套形上学不是闲功夫,而它的回报正是它值得被研读六百年的缘故。

如果理完整地在每一物之中,那么它也完整地在每一个人之中;而一个人的性,不是加在自然秩序之上的东西,就是那个秩序在一个具体场合中的样子。由此这个传统推出它的核心伦理主张:人性与万物之条理相续,所以道德修养不是把一个外在标准加上来,而是把自己本来是什么弄清楚。失败被解释为遮蔽——气浊、习惯、境遇——而不是本性有缺。

这也给了“考察”一个理由。如果同一个理处处都在,那么仔细审察任何东西都有助于理解自己与自己的本分。“就具体事物而推致其知”这个方案,直接从这套宇宙论出来。

后来的思想者转移了重心,主张理要在心上求而不是在外物上求,由此产生了一次重大的内部分歧。但共有的前提就是上面这一条。

道教的用法:太极是一个阶段

道教文字用这个词的方式很不一样。在宇宙论的段落里它指一个序列中的相位;在内丹里它指一个要达到或要找回的状况。

这个结构经由通常译作先天与后天的那一对词最容易看清。先天是分化之前的未分状态;后天是一个人实际所处的已分状态。平常的生命由先天走向后天:禀受分化、散开、耗掉。而修炼被描述为把这个序列反着走。

这就是那个关键的差别,说起来很简单:儒家哲学顺着读这套宇宙论图式,为的是解释世界。内丹反着读它,为的是返回。丹书里有一句说得很直白:顺则生人,逆则成仙。

太极在内丹里

在那个逆行之中,这个词标示一个具体的点,而修炼的各阶段是对着宇宙论序列排布的。

内丹的公开纲目是把一样炼成另一样,最后炼归于虚;而这些阶段被配到那条由未分之状况经二气到万物的下行路线上。往回走,就是把散掉的收拢,把分开的重新合起来,最后到达分化之前的那个状况。“无极”这个词指那次上行的终点;“太极”这个词指它下面一级——在那里分化尚未发生,而分化的能力已在。

这里应当有两条提醒。第一,这是一套实践内部的技术语汇,所命名的阶段对读者是不可观察的;这些文字是记号,不是描述。第二,各家用词并不一致,甚至同一部书前后也可能不一致。合理的处理是把每一部书的用法当作它自己的约定。

两个方案的方向

把两者并排放,双方都会更清楚。

儒家的方案是向外、向社会的。它的目标是在家庭、乡里与职位上行事得当,而它的宇宙论之所以存在,是为了显示这样的行事奠基于事物的本性。它把那条生成序列读作一项解释,并接受已分的世界就是生活要过在其中的地方。

两者用的是同一套图式。一方把那个箭头当作描述;另一方把它当作一条要故意反向走的路。几乎每一处理学段落与丹书段落关于太极的表面矛盾,归根都在这里。

还有一点值得留意:两个方案对“静”的用法也不同。理学讲静坐,目的是使被搅动的气澄下来,好让本有的条理显出来,是为了更好地应事。丹道讲静,目的是进入一个可以操作的状态,是修炼程序的一环。同一个字,一边是准备,一边是工序。读到讲静的段落时,看它接下来说的是应事还是行功,就能分出是哪一边。

互相借用

两边之间的来往很密,而且是双向的。这一点值得说,因为双方的论战性叙述都否认它。

儒家哲学取走了图的形式,很可能还有部分图的内容,取走了先天后天这套语汇,以及相当多关于静与静坐的说法。道教文字取走了“理”这个词,取走了性与命的语汇,以及后来修养文献里出现的那套道德框架。当时两边都不怎么承认这些,而且都指责对方在借。

对读者来说,实际的后果是:共用语汇几乎不能说明归属。能说明归属的是那一段的目的。

怎么判断用的是哪一种意思

有几个信号能很快定下来。

若这一段在谈理与气,谈人性,谈格物,或者谈诚与敬,它是理学的,而太极意为理。

若它在谈铅汞,谈坎离,谈火候,谈先天后天,或者谈把一样炼成另一样,它是丹道的,而太极指一个阶段。

若它在谈虚与实,谈开与合,或者谈腰的转动,它是拳谱,用这个词取的是它的联想。

而若这一段在争“无极”二字究竟该不该加在前面,它是在参与宇宙论那一页所讲的宋代那场争论。

要点

  • 这个词出自儒家经典,却指称道教宇宙论同样需要的东西,于是两个传统都取用了它。
  • 宋代儒者需要一个既非心、非神、亦非虚空的终极者,用来回应“现象无独立存在”的佛教说法。
  • 正统读法把太极解为理:时间上不在先,完整地在每一物之中,且从不与气分开。
  • 它在伦理上的回报是:人性与万物之条理相续,所以修养是澄清而非强加。
  • 道教内丹把同一套宇宙论序列反着读,当作一条要回溯的路,而太极是途中的一个阶段。
  • 共用语汇说明不了归属;一段文字的目的才说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