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有组织道教如何形成制度

天师道、治区制度、四川环境与山中现存宫观

四川的青城山是道教成为一个机构的地方。不是那些思想被写下来的地方——那发生在别处、也更早——而是一个有成员、有职事、有名册、有辖地的宗教第一次成形的地方。你若想看道教那种行政性格从何而来,该看的就是这里。

青城山:有组织道教如何形成制度

发源地这个说法的分寸

这个说法需要小心,因为三件不同的事被压进了它里面。

哲学文本老得多,与这座山毫无关系。降授本身在传统上被安置在同一地区的邻近一座山上,据说张道陵在二世纪中叶在那里直接从神格化的老子处受了法。青城是由此产生的教团被组织起来并传教的地方,也是它的制度记忆沉下来的地方。

所以老实的表述是:青城是作为宗教而非作为哲学的道教的摇篮,而它与附近几处地点共享最早的那片地面,并不独占。四川这一带的地方传统在细节上互相不合,这对于主要依靠后世文献佐证的、十八个世纪前的事,正是应有的情形。

还有一点值得说明:这类争议本身也是史料。各地都想把创教的那一刻算在自己头上,而这种竞争在明清的地方志里留下了痕迹,读那些记载时要把这层动机算进去。

五斗米与治的制度

在这里创立的教团常被称为五斗米道,得名于对入道之家所期待的那份供献。这个名字值得停一下,因为它立刻告诉你:这不是一个学派。

这个组织有职事、有辖区、有文书。地域被划成治——传统说法是二十四治——每一治有一位委任的职事负责其中的各家。成员被登记入册。疾病被理解为道德过失的结果,而补救是程序性的:一份书面自陈,按正确的渠道呈上。供献供养职事,也用于设立义舍,供行旅之人取食。

有一段时期,这个教团以自治的宗教政权形式管辖过实际的地域,此后才与朝廷达成妥协。这就是道教科仪几乎一切特征的来源:那些文书、那些印信、那些名册,以及那种认为接近神明就意味着向正确的衙口递交一份格式得当的表文的观念。道教彼世的官僚性格不是学者发明的比喻,它是这个宗教实际如何运作过的记忆。

另外要说明的是,五斗米这个名称在早期文献里带有贬义,是外人的叫法。教团内部用的是天师道一类的自称。名字的这层来历,本身就说明了它在当时并不被官方看作正统。

治的制度实际做成了什么

发端于此的那个早期教团,通常是按它的信仰来介绍的。而使它在历史上重要的东西更接近行政,这一点值得单独拎出来,因为正是在这里,道教不再是一些个人抱持的观念,而成了一个机构。

这个组织把辖境划成若干单位,每一单位设一名职事,负责登记在册的各户。登记是关键机制。加入的人家被记录在案,按固定数额出米,作为回报可以取用职事提供的服务,并且置身于一个双向负有义务的共同体之内。成员被要求首过,因为疾病被理解为过失的后果,不是随机的不幸;因此治病的办法是把一份写下来的自陈往上递,再加上一件补偿的实事,而不是一副药。

其中有几个特征值得注意,因为它们在教团本身散掉之后仍长期存留。行道者与共同体之间的关系是正式的、有记录的,不是私人的、临时的。文书按层级向上递送,这正是后来面向天庭的祈请文所用的同一套逻辑。职事凭任命而有品级,并可升迁,这确立了“神职人员有分等的权限”这一观念。缴纳的数额是固定并且公开的,不是议价来的——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的道教实践一般都不太接受明码标价的宗教服务。

这个教团还办了一些真正实用的事。路边设有义舍,备着行人可以自取的食物;也承担公共工程作为一种赎过的方式,于是犯了过失的人去修一段路,而不是交一笔罚款。不论你怎么看它的教理,这是一个在运转的地方行政,在离京城很远的地区、在一段失序的年代里,提供着当时的朝廷没有提供的服务。

这也正是它为什么会结束。一个有登记成员、有征收、有任命职事、有地盘控制的组织,就是一个政权,而没有哪个国家能长久容忍第二个。这个教团最终被收编:首领迁走,成员散布到广大得多的地域,其结构被吸纳进一个不再治理土地的东西里。散布正是它影响传得那么广的原因;而“以吸纳的方式取缔反而比容忍更有效地把一个传统扩散开来”,是中国宗教史上反复出现的模式。

你到这里来,以上种种在建筑上都看不见——现存建筑要晚得多。你站着的地方,是一个宗教第一次摸索出如何组织自己的地方;而它当时发明的那些结构——名册、品级、书面文书、固定的份额——在今天的一座宫观里仍然认得出来。

为什么是四川

地点不是偶然的,有几个因素叠在一起。

四川富庶、农产丰饶、人口稠密,同时被群山围住,因此在政治上自成一格,中央政府时常难以控制。一个需要空间去组织的运动,在这里有空间。这一地区也有很强的本土宗教传统——地方的鬼神信仰与仪式专家——它们既提供了这个运动去组织的原材料,也提供了它所要组织起来对抗的竞争。

还有一个本地特有的因素。这一带正是使成都平原变得丰产的那项大型水利工程所在,它是公元前三世纪修成的,而负责的那位工程主持者本人被神化并有了庙。把有效能的人提拔进神界行政的习惯,在天师道到来之前就已经是当地的做法了。

顺带说一句,蜀地那种被山围住的地形也有另一面:它使这个教团在被朝廷正视之后,反而更容易被整体收编。地理上的隔绝既保护了它的成形,也限定了它的规模。

主要的几处

这座山林木厚密、湿润而青碧,它传统上的名声在于幽,不在于雄——这是与那些更有戏剧性的圣峰的明确对照。建筑规模不大,散在树间,而不是摆在台地上示人。

靠山脚有一座宫,是进入各处宗教场所的主要入口。再往上是围绕传统上与张道陵相关的那处洞窟所建的院落群,那是主要的历史焦点,其中有一尊据称表现他的旧像。再往上,若干宫观占据上部山坡,其中一座以上清之名命名。上山是穿林而行,不是攀凿在岩上的石阶,而整处地方的尺度都比武当小、比武当缓。

还有一点实际的:这里湿度大,全年多雨雾,石阶与木栈道容易滑。这与武当的干冷高处是完全不同的条件,鞋和衣服要按这个来准备。

唐代的整备

青城第二个重要时期在唐代,当时道教享有近乎国教的地位,朝廷对山中宫观有实际的兴趣。

这一时期与这座山相关的最重要人物,是一位曾在朝供职的学者型道士,他关于科仪与教义写作甚多,晚年退居此地。他的工作要紧,因为它属于道教把几个世纪累积下来的降授整理成一部经藏和一套连贯仪式系统的那个阶段。所以青城不只是一处起源之地,也是这个传统做那种成为有组织者所需的编订工作的地方。

这个模式在好几处道教场所都值得注意。一座与创教事件相关的山,往往会获得第二层意义——成为学术中心,因为起源带来的声望会吸引真正做文本工作的人。

与此相关的是,唐代之后青城的地位逐渐让给了别处。制度中心移到了江西,皇家投入去了别的山。青城此后更多是一处被尊重的旧地,而不是一个仍在决定事情的中心。

与一项水利工程一同列名

青城在二〇〇〇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与邻近的古代水利工程一同列名。这个搭配初看古怪,其实很有教益。

两处相距数公里,由同一段地区史塑造。一处是水利工程,连续运作了两千多年,使周围的平原在农业上有了保障。另一处是那个富庶而自成一格的地区产出了一个有组织的宗教的山。把它们放在一起读,说明的是宗教史与经济史、行政史无法分开。一个向各家收取供献的运动,需要有余粮可献的各家。

还应当提到,那项水利工程至今仍在使用,不是遗址。这一点使这个搭配更有分量:两处场所都不是标本,都还在各自的意义上运转。

地震、重建,以及它说明了什么

这一带靠近二〇〇八年袭击四川此地的那次大地震的震中,山上的建筑受损。此后进行了修复与重建。

值得提到这件事,是因为它说明了中国宗教建筑的一般情形。在原址按原样重建是常规做法,不被视为真实性的损失——这与欧洲的态度确实不同。木头会烧,水会烂掉地基,地震会推倒墙;连续性是由地点、平面与人群维持的,不是由原始材料的存留维持的。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里,和在武当一样,带纪年的碑刻通常是能得到的最可靠证据。一座殿可以是晚近的,而它底下的地面已经连续作宗教之用十八个世纪,而要紧的是后一个事实。

要点

  • 青城是道教成为有组织宗教的地方,不是哲学文本被写下的地方。
  • 降授在传统上被安置在同一地区的邻近一座山上;青城是教团被组织与传教的地方。
  • 这个教团称五斗米道,得名于对入道之家所期待的那份供献。
  • 它有委任的职事、成员名册,并把地域划成治,传统说法是二十四治。
  • 疾病被当作道德过失,以书面自陈解决——这是道教文书性科仪的来源。
  • 有一段时期这个教团以自治的宗教政权形式管辖过地域。
  • 四川适合它:富庶、人多、被山围住、政治上自成一格,且有很强的地方宗教传统。
  • 把有效能的人神化的地方习惯早于天师道,被神化的那位水利主持者就是例证。
  • 这座山林密而规模不大,以幽著称而非以雄;与张道陵相关的洞窟院落群是主要历史焦点。
  • 第二层重要性出现在唐代,一位在朝的学者型道士在经藏与科仪整备时期退居此地。
  • 二〇〇〇年的世界遗产列名把这座山与附近古代水利工程并列,把宗教史与经济史联系起来。
  • 二〇〇八年的地震损坏已修复;按原样重建是常规做法,不被视为不真实。带纪年的碑刻仍是最好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