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道教文化/
- 道教名山与宫观:圣地、建筑与制度指南/
- 北京白云观:全真道的城市宫观
北京白云观:全真道的城市宫观
丘处机、传戒制度、帝都政治、宫观布局与现代宗教生活
这一部分里几乎所有别的地方都是山。北京的白云观不是,而这恰恰是它值得单占一页的原因。它是一座位于都城的城市道观,而城市道观做的是另一类工作:它与政府打交道,它培养道士,它服务稠密的城市人口,而它的存续或失败取决于政治条件,不取决于天气和排水。

城市道观为什么要紧
多数人心里关于道教的图像是山中的道观——清静、修行、远离日常。那是一个真实的图像,也是一个不完整的图像。道教一直同时是一个城市机构,而正是那些城市机构,是这个传统与国家打交道的地方。
都城里的道观离权力近,这既是机会也是暴露。它得到供养、皇帝的临幸、封赐与田产。它同时也受到监管,而当政策转向不利于宗教时,它是最先感受到的。它的道士既是仪式者也是管理者,因此它的记录比偏远场所要好得多。
白云观是华北留存下来最清楚的例子,在其历史的很长时段里,它一直是全真道的行政中心。
还有一点值得说明:城市道观与山中宫观在经济上也不同。山中宫观有田有山场,可以大体自给;城里的道观地不多,靠的是香火、施主与官方的供给,因此它对城市的兴衰更敏感。
八个世纪,几个名字
这里的场所可以上溯到唐代,八世纪时以另一个名字创建了一座宫观。金代重建改名,蒙元时期又改,当时它成为那个时代政治上最重要的道士的居所。今天通行的这个名字始于明代。
这一串名字不是琐事。它就是一个中国宗教机构的普通生平:一处连续的场所,反复重建,随着供养与政治的变化被历代改名,而每一个新名字标记的是地位的变化,不是一次新的创建。连续性由地面与人群承载,不由建筑或名字承载。
同样的道理适用于建筑本体。今天立着的大多是明清的工作加上后来的修补,而院内带纪年的碑刻比任何一座殿都是更可靠的历史证据。
另外要说明的是,观这个字在这里是本义:它原指观测之处,而不是笼统的庙。城中的道观在历史上常兼理历法与天象一类的事,这与它靠近朝廷的位置是配套的。
丘处机与蒙古人的那一层关系
这座观历史上最有后果的一段,与丘处机有关。他是全真创立者的亲传弟子之一,也是十三世纪初这一运动的领袖。
七十多岁时,他应成吉思汗之召,跨越中亚走了极远的路程与之相见。他从那次会面得到的东西不是教义性的,而是行政性的:承认、保护,以及全真道士与机构的免税免役。后果是立刻的,也是巨大的。在蒙古人的保护下,全真迅速扩张,接管了大量宫观,成为华北有组织道教的主流形态。丘处机的晚年在此度过,并在此去世。
这件事值得看得清楚。一个以出世为立教之本的出家运动,其历史性的突破来自一次成功的外交使命和一份免税待遇。这不是丑闻,这就是机构存续的方式。但它确实说明:道教的历史不只是修行的历史,而这个传统的出家一面与行政一面,从来是同一个传统。
顺带说一句,全真在那一时期的扩张也带来了后遗症。接管来的宫观数量太大,人手与规矩跟不上,此后几百年里反复出现整顿与重订清规的需要。扩张本身就为后来的失序埋了因。
王常月与传戒的恢复
这座观第二个决定性的时刻在十七世纪,清初,王常月任方丈之时。
此前的一段时期动荡,全真的传戒已经不成规矩。王常月在这里主持了大规模的传戒,并把龙门一支的授受规矩定成条文,使正式的传戒重新回到制度轨道上。他关于清规的著述成为标准,而这也是殿内礼仪与出家举止之所以有成文形式、而不只是地方习惯的部分原因。
与这些传戒相关的那座堂至今在院中被标示出来。他所代表的模式在道教史上反复出现:动荡断了传承,而后来某一位有能力的管理者把它在有文字依据的基础上重建起来。认出这个模式很有用,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这个传统的制度记忆在某些时期很强、在另一些时期很薄。
还应当说明:传戒与出家不是一回事。入观常住只是开始,受戒往往在此之后若干年,而戒有等级,不同的戒对应不同的资格。这套分级正是王常月一系整理的重点。
院子里有什么
布局是南北中轴上的标准正格,在这里比在山上更好读,因为地是平的,没有什么需要去嵌合坡度。
你穿过一道道门进入一连串院子。主轴上排着各主殿,品级依次上升,上层有一座供三清与四位最高御神的殿。配殿供有具体职掌的神明——财、医、雷部,以及本派的祖师。有一座专为丘处机所设的殿,而寮房、斋堂与藏书之所占据的是参访者最不注意的那部分。后部是园子。
通行的礼仪在全院适用:进殿从侧门,因为中轴属于神明;靠边走;跨过擡高的门槛;正中那个垫子留给主坛者。
要提醒的是,平地上的这种正格布局也更容易被读成对称的图案,从而漏掉次序。它和山上一样是要按顺序走的,先门、再院、再殿,越往后越尊。
六十甲子诸神与春节庙会
这里有一座殿格外受欢迎,值得弄懂,因为它清楚地演示了中国宇宙论如何变成宗教实践。
殿里供六十位神明,对应十天干与十二地支所构成的六十年周期里的每一个组合。参访者找出主管自己出生年份的那一位,在那里献供。这是中国术数的历法机器被直接转换成一个虔敬的动作,而它是这座观里最忙的部分之一。
春节庙会是这座观在本地另一件出名的事。它古老、规模大,性格上彻底是民间的,其中有些习俗与科仪毫无关系:摸遍院中各处藏着的石猴求吉,以及朝一个悬着的目标投钱。讲究的人有时不以为然。它同时也是这个机构生活中真实而连续的一部分,并且提醒人们:一座还在运转的道观服务的是一座城,不只是一套教义。
还有一点值得知道:本命年这个观念在今天的中国仍然很活,与它相关的做法远超出道教的范围。这座殿之所以忙,一半原因在宗教,一半原因在这个观念本身的普及。
城里的道观和山上的道观有什么不同
如果你先去过山上的道场,再来这里,两者的对照很有教益,而这不只是风景的差别。这两类机构是被不同的压力塑造出来的,做的也是不同的工作。
山上的宫观,偏远是设计出来的。难以抵达本身就是它提供的东西的一部分:上山要花时间,隔绝有利于持续的修炼,而山景本身承担了相当一部分意义。它的对象是特意远行前来的人。它的经济历来依赖来自远处的资助——朝廷的敕赐、大施主、香客的往来——因为附近没有足以养起它的人口。它的脆弱之处在于:资助一断,近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补。
城里的道观嵌在人口之中。人来是因为顺路,不是因为专程;而且是一年里为了小事反复地来,不是为了一件大事来一次。这产生完全不同的节奏:常年低强度的活动,在某些日子高度集中,以及一种与周边街坊之间既是宗教的也是社会的关系。它同时也是神职人员与普通居家信众持续接触的场所,而山上的道长没有这种接触。
由此产生的功能差别很重要。城市道观成了这个传统的行政中心,因为官府、档案、刻印和往来书信都在城里。训练和传戒集中在这里,理由相同。当一个传统需要组织自己的时候——统一传戒、跟官府交涉、刊行经书、在全国层面代表自己——这些事发生在城里,不发生在峰顶。山上的道场提供声望和修炼的深度;城里的道观提供行政和延续。
城市道观在某些时期更有韧性,在另一些时期则暴露得多。身在城中就意味着对任何掌握这座城的势力都可见,所以一座城市道观可能被占用、改成学校或兵营或仓库,然后又被归还,全部发生在几十年之内。山上的宫观更可能只是被弃置、任其倾颓,那是一种更慢、更安静的丧失。很多看起来残破的山中建筑其实从未被没收,只是被丢下了。
对参访者来说,实际的结论是:两者给你看的是不同的东西,而你需要两者都看。山上的道场给你看这个传统所理想化的环境,以及朝廷资助的物理规模。城里的道观给你看这个传统作为一个仍在运转的机构:有人员、有档案、有历法、有公众。只看山,会得出一幅关于道教即退隐的浪漫图像,而这与它大多数时候的实际样貌相去甚远。
它今天的角色
这座观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成立的全国性道教团体的所在地,也是道士正规培养的中心。这使它成为道教在当下最接近行政总部的东西,尽管它的权威是组织性的而非教义性的——至今没有哪个机构能界定道教的信仰。
对参访者来说,实际含义很直接。它是一座有常住道众的活道观,位于一座大城市的中间,同时接待信众与游客。做功课时有拍摄限制:不用闪光灯,不录带声的视频,不从中轴正面越过主坛者去拍。判断标准还是那一条——这事你会在陌生人家里做吗?一座还在运转的道观是住处也是工作场所,而真正对你有所期待的只有一件事:不要打断。
要点
白云观是城市道观而不是山中场所,而城市道观正是道教与国家打交道的地方。
靠近权力同时带来供养与监管,也产生了比偏远场所好得多的记录。
此地自八世纪起就有宫观,先后用过几个名字,每个名字标记地位的变化而非新的创建。
现存建筑本体大多是明清的;带纪年的碑刻比殿宇是更好的证据。
丘处机是全真创立者的亲传弟子,七十多岁时跨越中亚会见成吉思汗。
他取得了承认与免税免役,使全真迅速扩张并主导华北道教。他在此去世。
十七世纪王常月在此主持大规模传戒,并把龙门授受规矩定成文字。
这个模式反复出现:动荡断了传承,后来的管理者在有文字依据的基础上把它重建起来。
布局是标准的中轴加连续院落,比山上的布局好读,因为地是平的。
一座供六十位神明的殿对应干支六十年周期;参访者向自己本命年的那一位献供。
春节庙会古老、规模大、性格民间,其中有些习俗与科仪无关。
这里是全国性道教团体所在地与培养中心,给了道教一个组织性而非教义性的总部。
它是活的道观:通行的殿内礼仪与功课时的拍摄限制都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