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掌从哪来:董海川、墓志铭与各支的分化

一块碑说清了什么、没说什么,以及尹式和程式为什么差得这么远

八卦掌的历史很短、很晚近,一头有异乎寻常的文献支撑,另一头则完全晦暗。关于这门拳在一八六〇年以后如何传开,我们知道得相当多;关于此前它从哪里来,我们几乎没有可靠的东西。

八卦掌从哪来:董海川、墓志铭与各支的分化

本页要摆出有文献可考的部分,考察关于这门拳来源的两种相争的说法,并说明它如何在一代人之内分成各支。

董海川其人

董海川是河北文安县人,那是北京以南的平原地带。他的生年不确定——通常给出的两个数字相差约十五年——早年的事迹也所知甚少,只知道他有些武术底子,那一带许多男子都有。

某个时候他离家远游,到一八六〇年代已在北京。关于他到京的传统说法是:他在一座满洲王府中当差,某次因端着菜穿过拥挤的厅堂时,身法之快捷无人能解,才被发现有本事。据说王爷此后便命他做了武师。

无论那场宴席的情节是否属实,其实质是有旁证的:董确曾隶属王府,并自那前后起在北京授武,直至一八八二年去世。

有一个长期存在的疑问,是董是否为宦者——这在内府当差本属寻常。此事争论已逾百年,一九八〇年代初其墓迁葬时又被重提。我们认为现有的各种报道并不足以定案。

那块碑

他去世的次年,弟子们在墓前立了石碑。此后数十年间又陆续添立,碑文经辑录并重新竖起。这是关于这门拳早期历史最有价值的一份文献。

碑文记录了董的籍贯,交代了他如何得此技法,并列出了弟子姓名。名单是要紧的部分:它让我们能够确定第一代究竟是哪些人,而不必依赖后来那些由利害相关者提出的传承说法。

碑之所以要紧,也因为它的年份。它是在董去世一年之内,由认识他的人立的。碑文所说的,至少是一份关于其亲传弟子在一八八三年相信什么的记录,而这个证据地位,远好过太极拳最早的那些文献。

不过碑文也不能不加分辨地全信。墓碑属于颂扬性的文体,其功能之一就是擡高逝者与立碑者的地位,因此它所记的来历,反映的是弟子们愿意公开的说法,未必是他们私下所知的全部。把碑当作一份可靠的年代与人名清单,同时把碑上关于师承的叙述当作一项需要旁证的主张,是比较稳妥的读法。

山中道人一说

碑文关于这门拳来源所说的,是董在山中得之于一位道人。

这是董自己给出的说法,弟子们把它刻在了石头上。它按通常的办法无从核实:找不到这样一位师父,董以前的传承也追查不到,而这个故事的结构,正是我们在本站别处保持警惕的那种授权型传说。

不过有两点使它与张三丰那桩不同。董是在世时讲自己受教的事,不是在几百年后由别人替他追认。而且走圈——这门拳的核心练法——在道教旋绕的仪式中确有先例,所以这个故事至少指向了某件真实存在的事。

教门一说

另有一种分量不轻的解释,值得认真对待,因为它解释了标准说法解释不了的一件事:董为什么会希望自己的来历含糊。

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的河北与山东,是八卦教的腹地。那是一个千年救世性质的教门,以卦象组织其体系,以某种绕行为修持之法,并在一八一三年发动过一次相当严重的武装起事,遭到极其严厉的镇压。此后数代人间,与它扯上关系都是危险的。

这个假说认为:八卦掌的卦象框架和它的走圈,出自这个环境,而不是出自山中道人;而董在帝都的王府里授拳,有充分的理由不把这层来历说出来。

证据是旁证性的:地域上的重叠,同样的八分结构,同样的绕圈之法。它没有被证实,多半也无法证实。但它是现有最有分量的另一种解释,而且它有一个长处——它解释了一处本来令人不解的含糊。

近人的研究

自一九八〇年代起,中国的研究者直接到董的故里去调查,查阅地方文献、族谱与留存的传统,并在可以指名的本地武术家中寻找师承的人选,而不是在仙人中找。

这项工作找出了说得通的本地人选,也确认了当地存在董可以取材的武术传统。它没有找出一条有文献可考的授受,问题仍旧敞着。

这项研究确实了结的一件事是:董不是在北京凭空造出这门拳的。他是带着某样东西来的,而那样东西有本地的先声。其方法上的要点,与唐豪在太极拳上所示范的是同一个:到那个地方去,读那里的记录,看看实际有些什么。

为什么各支一开始就分了

董在北京授拳约二十年,学生数量可观,其中不少人来时已是有成就的武术家。

一贯的传述是:他因人施教,把自己的方法架在各人已有的东西之上。这不寻常,而且产生了永久的效果:主要各支在第一代就已泾渭分明,每一支都带着其创立者早年所学的明显痕迹。

这对今天研习此拳的人意味着:并不存在一个有待复原的原初版本。各支不是某个失落标准的走样;它们本来就是这种传授方式所设计出来的结果。

尹福与程廷华

此后的历史由两位弟子主导。

尹福出自刚猛的外家底子,他的八卦掌反映了这一点。与他这一系相关的掌形是平掌伸指,动作更走直线、更重穿刺,架子较小,着重点在透入而非擒拿。

程廷华在北京以制眼镜为业,练过摔跤。他这一系用弯曲如爪的掌形,动作更大更圆,大量运用抓、拧、摔——一望而知是摔跤手的贡献。

程廷华之死本身就是一桩有据可查的历史事件:一九〇〇年镇压义和团期间,他死于外国军队之手。这提醒我们,这些人不是遥远传说中的人物,而是活在一个暴烈且记载详备的年代里的人。

第一代的其他弟子也各自开枝,其中一位以腿法著称,另一位因授徒时间极长而使其一系流传特别广。

这两系的对比还有一层普遍意义。它显示了一门拳的“风格”是怎么形成的:不是由某种抽象的理念决定,而是由传人此前的身体习惯决定。一个练过摔跤的人,即便学的是同一套换掌,手上也会自然带出抓拧;一个练过硬功的人,同样的动作会走得更直更透。理解了这一点,各支之间孰优孰劣的争论就没什么意思了——它们回答的本来就不是同一个问题。

与形意拳的结盟

一八九〇年代,北京八卦掌与形意拳的前辈约定视两门为一脉,互换弟子,并互授技法。

这是同行之间的一项实际安排,不是发现了共同的祖宗。但它后果很大。它培养出一代兼通两门的习练者,造成了后来两门拳中都看得见的技术交流,也为把太极、八卦、形意归为一个内家家族铺了路——正如我们“内家基础”各页所述,这个类别在此后不久便被正式化了。

二十世纪

八卦掌进入二十世纪时,已是一门根基稳固的北京拳种,传承有据,在实用上口碑很强。民国时期它在国术馆中教授,而从程廷华学过此拳的孙禄堂著书讲它,并把其中若干成分揉进了自己的太极拳。

与太极拳相比,它始终没有成为一项大众健身运动,而这带来的影响是双面的。它保持着较小的规模,商业压力较轻,技击内容留存得也多一些。它所受的标准化少得多,所以各支至今仍确实各有面目。

仍未定的是什么

董海川在哪里学到这套方法。教门那层关联是否真实。卦理有多少出自他本人、有多少是弟子后加的——证据的天平偏向弟子,我们讲《易经》的那一页会讨论。以及第一代每一支各自把所受的东西改动了多少。

这些原则上都是可以回答的问题,进一步查阅地方档案仍有可能推动它们。在中国武术的源流问题里,能说到这个份上的已经不多。

要点

  • 董海川自一八六〇年代前后在北京授拳,隶属王府,直至一八八二年去世,其弟子立有带年份并刻着自己姓名的石碑。

  • 碑文记载他得此技法于山中一位道人;这个说法与他同时,但无法核实。

  • 主要的另一种解释是:卦象框架与走圈出自河北的八卦教环境,这就解释了董为何对来历含糊其辞。

  • 近人在董的故里所作的实地调查,找到了说得通的本地先声,却没有找到有文献可考的授受,问题仍旧敞着。

  • 董按各人原有的底子因材施教,所以各支在第一代即已分明,并不存在一个有待复原的原初版本。

  • 一八九〇年代在北京与形意拳的结盟带来了真实的技术交流,并为内家这个类别铺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