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掌读什么：碑、歌诀、民国刊本与考据

本页要把现有的东西分类。此外还要讲一件这门拳特有的事：关于可能潜藏在它背后的那个教门的学术研究——那些著作的作者从未听说过八卦掌，而这恰恰使它们更有用。

这批文献的状况

写八卦掌的东西与写太极拳的东西有三点不同。

它数量更少，因为习练者较少，而且它从未成为一项大众健身运动。其中好的史学所占比例更高，因为确实有证据可供做史学。而教学类的书面临一个特别的困难：走圈几乎无法用静止的照片表现，所以技术类文献弱于历史类文献。

第一代的中文著作

孙禄堂于一九一六年出版了第一部关于八卦掌的书，它至今仍是头等重要的第一手材料。他师从董海川的一位大弟子，本人是能把话写清楚的读书人，其记述保存了那一代的教法。

这本书也是大量卦理进入书面记录的地方，这使它在两个方面同时有价值：作为习练的记录，以及作为宇宙论框架何时被铺陈开来的证据。此书有英译本。

一九三〇年代另有数种出自各支习练者之手的著作。水准参差，值得查阅的是各系之间的差异，而不是某个权威的定本，因为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定本。

史学研究

康戈武自一九八〇年代初开始的八卦掌源流研究，是必读之作。他到董海川的故里去，查阅地方文献与留存传统，走访习练者，并汇集了包括碑文在内的文献证据。

他的结论是审慎的：他确立了能够证明的部分，并点明了界限，而不是拿出一个令人满意的故事。这恰恰是这项工作有价值的原因。凡是对董在何处学得此技表现出确定性的人，都该被问一句：你读过这个没有。

与之配读的，是我们“内家基础”参考页中提到的那几部通史，它们提供了十九世纪北京武术圈的背景。

关于教门的研究

这是最可能出乎习练者意料的一条推荐，也是最有意思的一条。

韩书瑞（Susan Naquin）关于一八一三年八卦教起事的研究，是对这个教门及其组织、卦象符号的运用、修持方式与被镇压过程的详尽学术记述。它不是讲武术的，也没有提到八卦掌。

这正是它有用的原因。它让你能够拿我们“源流”一页所讨论的教门假说，去对照一位史家对这个运动的重建，而那位史家在武术这个问题上毫无利害。她关于同一地区宗教性叛乱的相关著作，把这幅图景延展得更开。

周锡瑞（Joseph Esherick）关于义和团起源的研究，讲的是数十年后中国的同一片地方，详细描述了乡间习武、民间宗教与叛乱之间的关系。这两部书合起来，为你呈现出董海川所出自的那个世界。

另外提醒一句读碑文的分寸。碑刻在这门拳的研究里分量很重，但碑本身也有版本问题：原碑、后立之碑、迁葬时的重刻，以及各种录文之间并不完全一致。引用碑文的材料若不交代自己依据的是哪一通、哪一次录文，其结论就该打个折扣。这类看似琐碎的著录问题，往往是判断一份研究是否可靠的最快办法。

外文的记述

斯密思于一九六〇年代出版了第一部有分量的英文八卦掌记述，依据的是他在台湾的习练。它在历史上很重要，是把这门拳介绍到西方的那本书，并保存了对若干老师的第一手描述。它对传承的说法也很轻信，读时应当记住这一点。

英文中最有价值的资源，是一份贯穿一九九〇年代的专门期刊，它把对各支习练者的访谈、中文原始材料的翻译，以及原创的史学研究结合在一起。以武术出版物而论，它严谨得不寻常，并记录了别处记载很差的一些传承。旧刊仍在流通，值得寻访。

教学类书籍

老实的说法是：这类书能辅助教学，不能取代教学，而在这门拳上尤其如此。

依某位老师的教程整理出来的那套两卷本基本功著作，在基础训练上系统得不寻常，涵盖了多数书为了赶着讲换掌而略过的内容。凡是从八掌讲起的书，都晚了好几年。

评估任何一本教学书时，看它有没有把步法与转向动作当作一个独立的题目来对待。一本给它们一页、然后花两百页讲换掌的书，误解了这门拳的结构。

《易经》那一头

如果你想自己去评估那些卦的对应，不要依赖武术书里的《易经》材料，那些通常是转手来的，而且常有讹误。

本站“道家哲学”栏目讲了八卦、两种圆形排列，以及这部书的结构。除此之外，一部像样的学术译本加一部关于此书历史的研究，会让你能够拿武术上的说法去核对源头。要核对的具体一点是：作者用的是哪一种排列，以及他知不知道有两种。

影像

对这门拳来说，影像比对多数拳种更必要，因为关键的信息在连绵的移动里，也在转换里。

不同支派习练者的影像，是理解各系究竟差多少的最快途径，而这一点单靠文字描述很难把握。标准化之前那一代人的老影像，尤其可贵。

影像不能显示的是内里的状态——一位习练者究竟是腰间真拧上了，还是只把身子转过去了。这个区别需要接触才能分辨，任何录像都给不了。

使用这类文献时，先分清它们各自属于哪一类。碑刻与墓志属于当时留下的实物材料，价值最高，但数量少、信息零碎；歌诀是门内口传的记忆工具，语言压缩，往往需要有人示范才解得开；民国刊本多半带有当时武术界的宣传目的，叙述里常混入擡高本门的成分；今人的考据文章则用地方志、族谱、报刊等旁证来核对上述说法。四类材料的可信度不同，不宜混为一谈。

文献中缺什么

有三处空白值得点名，这样你就不必再去找那些并不存在的材料了。

没有一部像样的各支比较研究。对个别门系的描述是有的，但没有人系统地比较过：面对同一个问题，各支各自怎么做。而这项研究，恰恰最能告诉我们董当年究竟教了什么。

关于八卦掌用法在压力下受检验的材料极少。这门拳在武术家之间实用口碑不错，但这份口碑大体建立在传述之上，而不是建立在有记录的检验之上，老实的读者应当注意到这个区别。

而把这门拳的力学与生物力学连起来的严肃工作，一件也没有。八卦掌所训练的旋转发力，在运动科学中是研究得相当充分的现象，而没有人把这两批文献接上。

一个建议的次序

先读孙禄堂，看看第一部出版的记述说了什么，以及那套理论出现得有多早。然后是康戈武的史学研究，它会告诉你哪些是真正确立了的。

然后是韩书瑞讲八卦教的那本，它会改变你读其余一切的方式，而多数习练者从未接触过它。如果你在练，接着读一本讲基本功的教学书；如果你想要逐支的细节，就找那份专门期刊的旧刊。

卦的对应留到最后，而且要经由正经的《易经》研究去接近，不要经由武术材料。

把不同来源对着读

读这批材料，最有用的习惯是把史学研究和门内出版物对着读，而不是先后读。门内的书告诉你练家子相信什么、这套说法是谁教给他们的；史学研究告诉你哪些事情有据可查。两者不能互相取代。只读门内材料，得到的是一个自洽却无从检验的故事；只读考据文章，得到的是一份准确的年表，而对这门功夫本身并无体会。两边说法打架的地方，往往才是最值得看的，因为那多半正是这门拳换了受众、需要给自己换一套来历的节点。

还有一点是检索上的实际问题：八卦掌的相关记载散在多种名目之下，早期称“转掌”“阴阳八盘掌”“游身八卦连环掌”的都有，创始人的名字在不同材料里写法也不完全一致。查资料时若只用一个固定词条，很容易漏掉相当一部分内容。把这些异名一并列入检索范围，结果会完整得多。

要当心什么

当心把八卦掌呈现为一个统一整体的材料。各支确实不同，而一份把它们调和起来的记述，正在掩盖这门拳最有意思的地方。

当心关于董海川在何处学得此法的笃定说法。没有人知道，而在这一点上的笃定，是别处不可靠的可靠指标。

当心把卦理当作推导而非标签来呈现的东西，理由见我们专讲此事的那一页。

还要当心任何不提膝盖的书。这门拳有一项特定的受伤风险，而一份谈低架与转向步法却对此只字不提的材料，其作者没有在为读者着想。

要点

• 八卦掌的文献比太极拳少，比例上却更好，因为一位有据可考的晚近开创者使真正的史学工作成为可能。

• 孙禄堂一九一六年的书是必读的第一手材料，同时也显示了卦理何时进入书面记录。

• 康戈武一九八〇年代的实地研究是标准的史学处理，其对“能确立什么”的审慎态度尤为可贵。

• 韩书瑞关于一八一三年八卦教起事的研究出自一位在武术上毫无利害的史家之手，是评估教门假说的最佳途径。

• 一九九〇年代的一份英文专门期刊，至今仍是逐支差异方面最好的材料，值得寻访旧刊。

• 评判教学书要看它有没有把步法与转向动作当作一个题目；从八掌讲起就晚了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