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掌的法则：走、斜、拧、变

本页要逐一解释，摆出使它们可以被训练的那几份传统清单，然后做一件相关著述极少做的事：说明这套方法的代价与限度。

拧旋

力学上的根基是旋转。八卦掌的身体几乎从不方正，在水平面上也几乎从不静止。胯沿圈行进，躯干却朝圆心转，于是腰间始终是拧着的。

这同时做成了好几件事。它蓄住了弹性的张力，无需预备动作即可释放，也就是说劲可以从一个看似中立的位置上发出。它向对手呈现的是一个窄面而不是一个平面。它让手臂可以越过身体中线而不必肩膀单独去够。而且它意味着任何一步都会立刻改变整个结构的角度，而不只是改变双脚的位置。

旋转也贯穿四肢。前臂在伸出时绕自身的轴转动，腿在迈步时也转。这与我们“内家基础”各页所讨论的缠丝是同一种品质，而八卦掌用得比任何其他内家拳都更彻底。

拧、裹、钻、翻

关于这门拳劲力的传统口诀列了四个动作，而它比多数这类清单都有用，因为每一个字都指着一件你可以核对的事。

拧，是躯干与胯的相向绞转，是起始的状态。裹，是双臂向内在身前的裹合，它护住中线，也给肩带上了劲。钻，是肢体沿自身轴线旋转着推进，一记打击之所以能透进去而不是推出去，靠的就是它。翻，是这个旋转的反转，它把一个防守的位置变成进攻的位置，而不必先撤回来。

这四者依次而连续地发生，一个的末尾就是下一个的开头。能把它们当作一个循环而不是四个分开的动作来做的人，就有了这门拳特有的那种质地；做不到的人，是在摆形状。

八要

八卦掌有一份关于身法要求的清单，可与太极拳的十要相比，而与那份清单一样，它是实操性的而非理论性的。

塌，腰与重心下沉。扣，肩与胸向内含合而不是挺开。提，敛臀而提会阴。顶，头顶微微上领，舌抵上腭。裹，两臂向内裹合。松，周身放松而不绷紧。垂，肘与肩下坠而不上耸。缩，身形收拢而不散摊。

其中数条与太极拳的要求重合，这不奇怪，考虑到北京两门的习练者交往之密。八卦掌特有的着重在裹与缩：太极拳趋向开展，八卦掌趋向收拢。

关于八要还有一句提醒：这八个字彼此是相互制约的，不能各自做到极处。塌过了会僵，缩过了会瘪，顶过了颈项就紧。它们是一组需要同时满足的条件，而不是八项各自越多越好的指标。初学者常犯的毛病，是抓住其中一两条使劲做，结果把别的几条破坏掉。

三害

内家拳的著述还点出三样要避开的毛病，值得知道，因为这正是初学者一定会犯的三件事。

努气，即憋着气或者用力去配合发力，这会使躯干僵住，把训练的目的整个抵消。拙力，即在本该由有组织的结构承担的地方，用上了局部的肌肉力。以及挺胸提腹，这会切断上下身的连接，把根毁掉。

这三样感觉起来都像是在使劲。它们之所以顽固，原因正在这里：用力的感觉被误认成了长进的感觉。

闪避

八卦掌战术的核心是一个决定：来力之时，改变自己的位置，而不是试图改变那个力。

太极拳的典型做法是接住来招、粘住它、把它引开。八卦掌的典型做法是不在那里。习练者从来招的那条线上走开——通常用一个同时带动转身的扣步——出现在一个角度上，从那里对方的结构很差，其攻击也无处着落。

这带来一个使这门拳与众不同的具体后果。因为你没有接那个力，你就没有把自己交付给那次接触，也就没有义务比对方更强、更重、根更稳。你需要的是更快到达那个角度，并且更早看见它。

三门

这门拳把对手周围的空间分为三区，而这是中国武术中最便于移植的观念之一。

前门是对手面朝的方向，双手都够得着，劲力有组织，而且他预期你会在那里。在这里进攻，等于按对方的条件较量。

侧门是越过其一侧肩膀之外的区域，那里他只有一只手容易够到，其结构对横向来力很弱，而且他必须先转身才能回应。

后门在他身后，那里他看不见，打不着，也撑不住。八卦掌的一切都围绕着到那里去而组织，走圈练的正是这一段行程。

平实地说，整套策略就是：别站在人正面。这话听着理所当然，而要在一个正转过身来对着你的人面前可靠地做到，所需要的技术装备之多，是很值得留意的。

三门的划分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用处：它同样适用于你自己。你在绕到对方侧门的同时，也要留意自己的侧门和后门是不是正暴露给对方。两个都会走的人相遇时，真正发生的是双方各自争取角度，而不是一方绕、一方站着挨绕。把三门只当作进攻的工具，就只学了一半。

连绵不断的变化

第三条原则关乎时间。习练者不是摆好一个位置、施展一个技法、再收回来；他们持续移动，每一个位置都是通向下一个的过渡。

理由是：固定的位置可以被读出来。对手若看见你定住，就能算准你的时机。你若从不定住，就没有时机可算，而他所作的任何投入，都是对着一个已经移开的目标作出的。

这也是为什么这门拳没有外家意义上的桩步。有一些你会经过的形态，但停在其中一个是毛病，不是目的。

落到应用上的推论是：八卦掌的习练者通常不指望一招了结。他们到达一个角度，出手，继续移动，到达另一个角度，再出手。这套方法是把优势累积起来，而不是去寻求一个决定性的瞬间。

代价与限度

相关著述几乎从不谈这些，我们来谈。

绕圈需要空间。在走廊里、贴着墙、在人群中，主要的战术就用不上，而一个整套方法全靠它的习练者，就有麻烦了。

绕圈需要时间。面对一个逼近极快、持续向前压的对手，可能根本没有一段间隙让你走到侧翼去。这门拳对此不是没有答案——扣步很快，换掌也可以在极小的空间里完成——但这些比教科书上的版本难得多。

持续移动很费。对体能的要求是实在的，而一个累了的习练者最先丢掉的就是移动，也就是说，丢掉的正是整套方法所立足的东西。

而且这份本事要练很久。早到足以在对方把动作做完之前就到达其侧翼，这是一种知觉上的本事，而知觉性的本事是最慢练成的一类。

这些原则怎么练

每一条原则都有相应的训练方法，缺了其中一样的课程，就练不出相应的品质。

拧旋靠带架走圈来练，这也是这项练习为什么占去那么多时间。它没有替代品，因为所要建立的品质是一种耐受——在拧着的状态下仍保持组织完整的能力，而身体只有靠长时间的暴露才能获得它。

闪避靠对练来练，一人沿一条已经投入的线进攻，另一人从那条线上走开。这类练习起初是慢的、配合的，而必须变成快的、不配合的，而这个过渡正是多数武馆停下来的地方。一个只对着预先告知的进攻走开过的人，没有练过闪避；他只是排练过。

连绵不断的变化靠自由走动的练习来练，习练者绕行、换掌，而同伴则不断转过来面对他。这是课程中最不成形式的一部分，也最能说明问题，因为它暴露出：在没有人照本子走的时候，你的步法还灵不灵。

可以移植的部分

在中国内家拳的种种观念里，八卦掌的步法概念是最便于移植的一批，其他体系的习练者采用了它们，却并未采用这门拳。

关于位置的三门分析，向侧面走开而不是向后退的做法，以及把扣步当作负重下转身的方式，全都可以直接拿来用；而在拳击、摔跤与现代搏击运动中，也独立出现了对等的东西——切开对手中线的角度，在那里是标准做法。

这种独立的趋同值得留意。它既是八卦掌核心战术洞见正确的证据，同时也是这个洞见并非中国独有、也不依赖任何宇宙论框架的证据。这门拳的独到之处，在于它围绕这个洞见把一整套方法建得如此彻底。

要点

• 拧旋是力学，闪避是战术，连绵变化是时机；拧旋使闪避成为可能，连绵使闪避无法被预判。

• 拧、裹、钻、翻这四字口诀必须作为一个循环来行；拆成四个分开的动作，做出来的只是形状。

• 八要与太极拳的要求有重合，但八卦掌着重裹与缩，太极拳着重开展。

• 三害——努气、拙力、挺胸提腹——都感觉像是在使劲，这正是初学者改不掉的原因。

• 三门把整套策略归结为“别站在人正面”，说起来理所当然，做起来极难。

• 这套方法真实的代价是：绕圈需要空间与时间、体能消耗大，而早早读出对方的投入是一项很慢才练成的知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