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

它为什么偏偏发生在那个时候

唐代自六一八年至九〇七年,是中国读者想让人看看这门诗能做到什么时,会先搬出来的一段。这不单是民族自豪。那三百年里确实发生了一些事:古典诗的形式装置在此完成,一首诗可以写的东西大幅扩张,还出现了三四位至今无人超过的作者。

唐诗

本页讲变的是什么、那些体式究竟是怎么回事、主要人物有哪些、彼此差在哪里,以及这一段为什么会在中间被一场大祸劈成两半。

唐代的诗为什么这样要紧

有几个条件凑到了一起。科举恢复并扩大,文才成了做官的路子,而且有一段时间是直接考诗赋的。纸便宜,也普及了。长安是当时地球上最大的城市之一,胡商、僧人、乐工满城,把有抱负的写作者集中在一处。

同样要紧的是,帝国很大,官员外放得远,调动得勤。为送行、为到任、为重逢、为通信而写的诗,是一个长期在路上的职业阶层的通货。社交功能与艺术成就,不是两件分开的事。

把体式说明白

唐诗分古体和近体。古体规矩少,近体规矩多。近体主要有两种样子。

绝句四句,每句五字或七字,平仄有定式,要押韵。它极短,惯用的办法是前面把场面立起来,最后一两句翻过去。律诗八句,每句五字或七字,一韵到底,中间两联必须对仗,首尾两联不许。

古体长短不拘,不要求对仗,也可以换韵。诗人两样都写,用途不同:长篇叙事、议论、以及压不住的情绪,多走古体;要凝练、要打磨,多走近体。知道自己读的是哪一种,就已经知道了作者想干什么的大半。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唐诗与音乐、与表演的关系一直很近。绝句可以入乐歌唱,旗亭画壁的故事讲的正是歌女唱谁的诗、唱了几首。词这一体后来能从曲子里长出来,前提就是唐人本来就习惯把诗交给乐工。

初唐与对辞藻的反动

唐初几代人从南朝手里接过一套宫廷体,繁复、装饰、题目多不出宫苑。近体的规则正是在这个时期定下来的,这是实打实的成绩,但内容单薄。

自觉的反动一般算在陈子昂头上。他主张诗已失去汉魏的骨力,只剩表面。他最有名的那首登台之作,四句话说尽: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独自流泪。几乎不着一点装饰,却证明了最平直的说法可以比雕饰承受更重的东西。

王维

王维做官,是认真的佛教徒,也是画家。这个传统里安静的那一路,在他这里到了最高处。他惯常的办法是几乎不加评论地写一处地方,让观看者的缺席本身成为题目。

空山不见人,某处传来人语,夕照回来照到青苔上。什么也不断言。效果全靠省掉的部分撑着,这是这个传统里最接近“纯粹注意力之诗”的东西。他的作品常被说成有道家意味,其实他信的是佛,但这个交叠是真实的:两家都看重观看者自身的消融,而在中国诗里,这种会合比教义上的分歧更显眼。

李白

李白是相反的性情。他出自边地,没走正经科举,在朝中待过又被放还,一生在路上,酒喝得凶,还刻意经营一副管不住的自由样子。他与道教关系密切,正式受过道箓。

他偏爱较松的体式,长处在气势:黄河之水天上来,月与影陪他对饮,尺度说变就变。他是最容易在译本里被人喜欢上的中国大诗人,因为他的效果经得起搬运。老实说,他也不匀,传说替他的名声干了一部分活。醉中捉月而溺死的故事很好听,几乎可以肯定是假的。

把李白与杜甫并称,是后人的安排,两人其实只短暂交往过一段。这个并称之所以站得住,是因为他们各自把一端推到了极处:一个凭天分和速度,一个凭累积和修改。中国的诗论此后大体就在这两极之间摆动。

杜甫

杜甫科场不利,只做过小官,有孩子饿死,又活着看见他本想效力的那个帝国垮掉。他一般被认为是这门语言里最伟大的诗人,而这个判断靠的是幅度和技术控制力,不是一读就喜欢。

他写的律诗密到英文很难传达的地步,每一个字都在承担结构上的活儿。他也平白地写:差役半夜来抓人,老妇因为儿子都死了只好自己去;写屋顶被风掀走;写米价。他把寻常人的苦难和形式上的完美放进了同一批作品里,又把一个人在国难期间的私人记录,做成了此后读者用来理解“那种年月是什么样子”的东西。

把这一段劈成两半的那场叛乱

七五五年安禄山起兵。战事及其余波持续八年,京城两度陷落,户口数字显示人口损失极大,王朝虽然撑了下来,却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唐诗有一个“之前”和一个“之后”,差别看得见。早前那种自信让位给了更不安、更多写失去的东西。杜甫最好的诗都在叛乱的那一边。后来的诗人写盛唐,写的往往是一个已经没有了的世界,此后贯穿整个王朝的那种追怀之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值得留意的是,这场祸事也改变了诗人所在的地理。大批士人南下避乱,江南从此在诗里的分量越来越重;北方的边塞题材则渐渐变成追忆,而不再是当下的经验。

中唐与晚唐

白居易朝平易和社会批评的方向使劲,仿乐府作新题,写赋税、徭役和官吏的漠然,据说还把稿子念给没读过书的人听,确认是否明白。他的长篇叙事诗,尤其写玄宗与杨贵妃的那一首,流传极广,还传到日本和朝鲜,他在那里的影响超过任何一位中国诗人。

韩愈朝相反的方向使劲,求艰涩、求奇险,句法近于散文。晚唐的李商隐写出了刻意而且无法化约的含混,用典极密,题旨至今争论不休;他最有名的几首干脆题作《无题》。杜牧写清峻的绝句,多咏史迹,带着晚唐特有的那种“繁华已过”的意味。

晚唐还出了一批身份在僧道之间的作者,如寒山、皎然、贯休。寒山的诗直白、带机锋,历代正统选本多不收,后来却在日本和二十世纪的英语世界得到极高评价——这提醒我们,经典的名单会随读者而变。

科举的实际作用

常有人说,是科举造出了唐诗。这个关系要复杂些。试帖诗是限题限韵写出来的,一般不怎么好,被人传诵的名篇里,几乎没有考场之作。

科举真正做到的,是保证凡有抱负的人都练成了这门手艺、读过同一批书,并把写诗当成一件公共的正事来对待。它造出来的是读者,不是杰作。它同时造出了一大批落第的人,以及及第之后被派到不想去的地方的人,而这一种特定的失意,是这个传统里最能出东西的题目之一。

另有一层影响不易察觉:科举把诗变成了可评判、可排名的东西。有评判就有标准,有标准就有诗格、诗式一类的书,教人怎样合律、怎样对仗、怎样起承转合。技艺被写下来、被传授,水平的下限因此擡高了不少。

唐诗里的道教材料

唐室自称是老子之后,给道教官方的扶持,大规模度人授箓。诗人们在这个世界里进出得很平常:上山访观,认识受箓的道士,还有几位自己也受了箓。

由此进入诗里的有三样东西。一是神仙与远游的语汇,从《楚辞》继承下来,如今挂靠在真实的地点和真实的修道者身上。二是相当大一批访道观之作,其中的标准写法是:来到观中,人不在,师父入云去了,访者只好折回。三是丹砂、金丹一类的词汇,有时用作实指,有时用作比喻,而两者并不总能分得开。

有一点提醒值得加上。写在这一路上的诗,套语的成分和自白的成分一样多,一个诗人用了神仙的意象,未必是在报告一种信仰。稳妥的读法是:这批材料是人人可用的共同语汇,诗人与诗人的差别,在于各自把多少分量押在上面。

经典是怎样被拣出来的

留下来的东西不是一份中立的样本。集子靠手抄,能不能传下来,取决于这个诗人有没有几个有力量的仰慕者。杜甫生前并不特别受推崇,他的地位主要是几百年后在宋代被立起来的,立他的人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康熙年间奉敕编的《全唐诗》收诗约四万九千首,但多数人真正在用的那份经典,来自清人为童蒙编的一部小选本《唐诗三百首》。这就是为什么在整个华语世界,特定的那几百首人人能背,其余的则只有专门研究的人在读。

要点

  • 唐诗的底子是便宜的纸、奖励文才的科举,以及一个把诗当日常通信来用、终年迁徙的官员阶层。

  • 近体定死了篇幅、韵、平仄和对仗的位置,古体则仍旧自由,诗人是有意在两者之间选择的。

  • 王维、李白、杜甫代表三种互不相容的性情:无我的注意力、气势与过量、以及技术控制下的全幅度。

  • 七五五年的安史之乱把这一段劈开,晚唐那种不安的追怀语调即由此而来。

  • 科举造出的是读者与共同的训练,不是名篇本身,而它造成的失意反倒成了一个大题目。

  • 今人熟悉的那份经典,主要出自清代一部童蒙小选本,而不是四万九千首的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