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选本与延伸阅读

名单是有意压短的。十来个名字就足以让你读懂大多数关于中国诗的一般性讨论而不至于迷路，而且把几个人读透，比认得五十个名字有用。

唐以前

屈原，传为公元前四至三世纪人，是系在《楚辞》上的名字，也是“忠臣见弃于浊世”这一原型的来源。作品的归属并不可靠，但这个形象是奠基性的，端午即为纪念他。

陶渊明，三六五至四二七年，辞官归耕。他开田园一路，也立下了有原则地退隐这个范本。文字平淡，写酒、写菊，也坦承困顿。他很经得起翻译，是个好起点。

谢灵运，三八五至四三三年，把山水变成了独立的题目。写得细密，读来不易，结构上前后不匀，但在史上要紧。

唐

王维，约六九九至七六一年。安静的山水，靠减法造成。名分上信佛，效果上常被读作道家。他是“诗即持续的注意力”最清楚的例子。

李白，七〇一至七六二年。气势、酒、月、神仙，尺度说变就变。受过道箓，没走科举，一生在路上。他是最容易在译本里被喜欢上的大诗人。

杜甫，七一二至七七〇年。幅度最宽，技术最紧。写战乱、饥饿、家人、国事，又把律诗写到极处。一般排第一，而这个排名靠的是幅度，不是讨人喜欢。

白居易，七七二至八四六年。以平易为主张，写社会批评，也写长篇叙事。在前近代的日本与朝鲜，他是被读得最多的中国诗人。

李商隐，约八一三至八五八年。密、多典、有意含混，几首要紧的作品干脆题作《无题》。值得读，也确实难。

寒山，年代不详，多半非一人所作。粗直，佛道杂糅，正统选本不收，却在二十世纪的英语世界影响极大。

宋与词

宋代的代表体裁是词——按现成曲调的格律填写，句子长短不齐。它起于歌筵酒席，后来成了严肃的文学形式。

苏轼，一〇三七至一一〇一年，是这个时代最全面的人物：诗、词、文、书、画、做官，屡次被贬。他的基本语调是不自怜的韧性，大概也是这个传统里最讨人喜欢的大人物。

李清照，一〇八四至约一一五五年，是古典汉语里最好的女性作者，就算不分性别也是词的最好作者之一。她后期的作品写在战乱、流离、丈夫去世和金石收藏散尽之后，是这门语言里最动人的东西之一。

陆游，一一二五至一二一〇年，作品量极大，很多写北方沦陷与收复无望。辛弃疾，一一四〇至一二〇七年，本是带兵的人，词里那股压不住的武人之气，在这个体裁里很少见。

宋以后

老实的叙述得说：诗与词这两条古典的线，在宋以后没有再出现可与前代相比的高峰，中国的批评界大体也认这个账。文学的力气转到了元代的戏曲，以及明清的白话小说。

诗仍旧被受过教育的人大量地写，作为一项寻常的社交本领。纳兰性德，一六五五至一六八五年，满洲侍卫，三十岁去世，是最常被单独拈出的晚期词人，他的地位靠的是一种当时已经从这个体裁里消失了的直白。

先读哪些选本

中文这边，标准的入口是《唐诗三百首》，清人为童蒙所编，至今仍是实际通行的那份经典。今本几乎每首都有注，也多有朗读音频。

英文这边，对一般读者最有用的一册，是覆盖面宽的历史性选本，而不是某一位诗人的集子——因为读这个传统的乐趣，很大程度上依赖你知道一首诗坐在什么位置上。宇文所安编的《中国文学选集：起源至一九一一》范围最宽。华兹生编的《哥伦比亚中国诗选》更集中，也很好读。

主要译者各自在做什么

中国诗的译者彼此差别之大，同一首诗读两个版本，会像在读两首诗。知道各自的倾向有帮助。

韦利（Arthur Waley），二十世纪前期，译文平实不押韵，好读，塑造了西方最初接受这批诗的方式。华兹生（Burton Watson）准确、不作态、可靠，可以当默认选择。宇文所安（Stephen Owen）首先是学者，译文贴着原文的结构，想看清一首诗是怎么搭起来的，就用他的。大卫·辛顿（David Hinton）的英文更疏朗，也更强调哲学的一面。加里·斯奈德（Gary Snyder）译的寒山只有一小组，文化上的影响却极大，最好当作一首出色的英文诗来读。

讲这门诗怎么运作的书

如果你想弄懂机理，而不是再多读些诗，有两类书有用。蔡宗齐编的《如何读中国诗：一部导读选集》给出原文、注音、逐字直解和讲评，是不学这门语言也能看清形式在做什么的最实际的办法。

宇文所安的几部专着，尤其是讲盛唐和讲初唐诗的那些，读起来吃力，但把文学与社会的脉络讲得比英文世界任何别的书都好。程抱一关于这门诗的语言学研究，直接处理的是“语言如何造出这些效果”。

与道教确有关联的人物

从道教这一头进入诗的读者，常想知道哪些作者是真跟这个传统有关，而不只是气氛上像。老实的名单不长，成分也杂。

李白正式受过道箓，他笔下的神仙不只是装饰。司马承祯，六四七至七三五年，是上清派的重要宗师，他论坐忘的著作比他的诗更要紧，但他往来于文人圈中。吴筠，七七八年卒，是受箓的道士，也是能写的诗人，他写神仙的作品为文人所读。吕洞宾名下挂着一大批韵语，基本上全是后世的托名，而非本人所作。

张伯端，约九八七至一〇八二年，以韵语写成《悟真篇》，他首先属于这个传统的修道者，其次才是诗人。全真的丘处机，一一四八至一二二七年，留下了西行谒见成吉思汗途中所作的诗，作为第一手的旅行记录，相当难得。

选本之间的差别值得先弄清楚。以时代为线索的通代选本便于看出风格演变，但每位诗人只收几首，读不出个人面貌；断代选本（如专收唐诗或宋词的）容量大，适合深入一个时期；个人别集则可以看到一位诗人一生的变化，包括那些并不精彩的作品——而这恰恰有助于理解他好的时候好在哪里。三种各有用处，通常按这个顺序推进比较顺。

一个建议的次序

如果你没有特别的起点，下面这个次序是行得通的。先读《古诗十九首》和陶渊明，不需要任何背景，能把平实的那一路立住。再到王维看山水一路，到李白看它的反面。接着读杜甫，要有心理准备：他更难，而且你会反复回来。

然后把一部宽泛的选本从头到尾读一遍，先摸清整体的形状，不必急着记名字。之后挑一位诗人，读一部完整的个人集——这与读选本是很不一样的经验，多数人正是在这里，觉得这个传统从“历史”变成了“自己的事”。到这一步，再回头读《诗经》和《楚辞》才划算，因为你已经知道它们奠定了什么。

怎样带着判断读译文

有几个习惯能带来很大差别。凡是你在意的作品，至少读两个译本。留意译者是不是补出了一个原文未必有的主语——这是最常见的、不加说明的介入。对押韵的译本存点疑，韵总是要在别处付代价的。看看注里有没有交代典故，因为一首你看不见典故的诗，等于只读到了一半力量。

还要接受一件事：有些名篇在英文里就是显不出好。这往往是准确的报告，不是译得差——那首诗的成就可能在平仄，或在对一句旧诗的精确挪用上，而这两样都过不来。

关于注本也说一句。中国古典诗歌用典密集，一句诗里可能藏着两三个出处，不看注很容易读得似懂非懂。较好的注本会做三件事：出典、串讲、说明版本异文。初读时不必句句查注，先通读一遍抓住大意，第二遍再逐句对注，收获通常比一开始就陷在注里要大。

想读原文的话

这是个长期的事，值得说得现实些。只会现代普通话不够，虽然帮助很大。文言的语法不同，词汇也有一部分不同，通常要单独学。

好消息是，诗是进入文言相对好走的入口，因为篇幅短、注释多，还配得上音频与逐字的对照。一个现实的初步目标，是借着注本读通几十首有名的绝句，直到结构变得看得见。这在数月而非数年之内做得到，而且即便你不再往前走，它也会改变你读译文的方式。

要点

• 十来个名字就覆盖了一般讨论所预设的大部分内容，把几个人读透比认得很多名字有用。

• 陶渊明、王维、李白、杜甫是最先该认识的四位，他们代表四种互不相容的性情。

• 宋词按现成曲调填写、句子长短不齐，是另一种体裁，有自己的大家，首推苏轼与李清照。

• 宋以后的古典诗词没有再出现可比的高峰，文学的力气转向了戏曲与白话小说。

• 译者之间差别极大，所以对同一首诗读两个译本，是不懂中文的读者最有用的一个习惯。

• 读原文是一件正经的事，但短小而注释详备的绝句，使诗成为进入文言异常好走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