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与古典的开端
一部民歌集,怎么变成了“经”
唐诗之前,还有大约一千五百年的东西,而唐人对这些全都熟。李白、杜甫下笔的时候,他们所在的传统已经有了经典、有了成套的体式、有了一套用典的词汇,也已经就“诗是干什么的”争论了很久。本页讲的就是这个底子。

其中最要紧的有四块:《诗经》、《楚辞》、汉代的诗,以及汉唐之间那几百年分裂时期的作者。每一块都提供了后来的传统离不开的东西。
《诗经》到底是什么
《诗经》收诗三百零五篇,一般定在公元前十一世纪到前七世纪之间,是世界上最早的诗歌总集之一。全书分三部分:国风一百六十篇,篇幅较短,系于十五个地域之下;雅分大小二雅,是篇幅较长的朝廷之作;颂是宗庙祭祀所用的乐歌。
内容之杂,相当可观。有求偶的,有被弃的,有抱怨兵役赋税的,有收获时唱的,有讲王朝来历的;有女子叮嘱情人当心邻人闲话的;也有征人回想出发时杨柳依依、如今回来却雨雪霏霏的。最后那一处以去时与归时相对照,成了这门语言里被引用得最多的段落之一。
是谁编的,以及孔子删诗之说
旧说孔子从三千余篇里选出三百零五篇。这几乎可以肯定不是事实。孔子引用这部集子时,把它当作早已固定、人人熟悉的东西;三百零五这个数目在他生前似乎就已稳定;而删诗之说要到几百年后的司马迁那里才出现。
确实成立的是:孔子把这部集子当作必修的教育,说过不学诗就无从措辞,并在日常谈话里拿它作共同的参照。正是这份背书,使它得以保存、成为经典,并在此后两千年里被每一个受过教育的人背下来。
注解,以及这个本子怎样传到今天
汉代有四家说诗,其中三家失传。留下来的毛诗,就是今天人人所读的本子,而它每篇之前都附着一段小序,说明这首诗“其实”讲的是什么。
本站别处提到的那种政治化读法,源头就在这些序里。一首照字面看只是女子思念男子的歌,被解释成称颂贤妃或讥刺失职的国君。现代学术大体把这些序放在一边,就诗论诗,但值得知道的是:在中国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序被当作与正文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唐人用《诗经》的典故时,他所用的往往是毛诗那一套解释,而不是字面的意思。
另有一层实际的影响。序把每首诗系在某位国君、某段史事之下,于是《诗经》同时被当成史料来用。这一做法今天已不可靠,但它使得诗与史在中国的读法里长期难分,后人写咏史诗时所依托的,正是这个习惯。
六义
《大序》举了六个名目,后人把它整理成三种体裁加三种手法。体裁是风、雅、颂。手法是赋,即直陈其事;比,大致相当于英文所说的明喻暗喻;以及兴——兴没有欧洲的对应物,从古到今争论不休。
兴是开头的一个意象,通常取自自然,它既不是下文的比喻,也不只是交代场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接着说的是男子求偶。两者的关系不加说明,也不能化约为比较。今人较好的解释是:那个自然意象立起一种情绪、一个时令、一种配偶成双的妥帖感,然后把人事放进去。至于早期的听众是否真是这样感受的,还是那些意象不过是唱歌时的惯用起头,这件事确实没有定论。
《楚辞》
第二个底子是《楚辞》,气质完全不同。它出自南方的楚地,语言更华,句子更长也不齐整,里面满是神灵、巫觋、香草和天上的行程。
中心人物是屈原。按传统的说法,他是被谗见弃的忠臣,自沉于汨罗,端午由此而来。归在他名下的作品是否真出其手,有争议,那些归属肯定不能全信。长诗《离骚》是这个传统里关于政治失意的核心文本:说话人被浊世所弃,遂上天下地求索,遍寻不得可与共事之人。
对关心道教的读者来说,这部集子分量很重。那种巫的飞行、上天的历程、香草,以及与神灵的相遇,直接喂养了后来写神仙的诗,也喂养了内丹的意象。楚辞里的远游,是道教天界之行的祖先之一。
顺带一提,《楚辞》里“香草美人”的用法后来固定下来,成了士人写政治处境的通用套路:以求偶不遂喻不见用于君,以佩带香草喻自守。读后世的诗遇到这类字面,多半不是在说恋爱。
汉诗与五言句
汉代同时承接了这两个源头,又造出了新东西。乐府采集或制作的歌辞多带叙事,常用普通人的口吻,讲战争、贫困、弃妇、孤儿。这些作品直接、不加藻饰,往往相当狠。
五言句正是从这个环境里出来的,此后一千年它都是主导的形式。无名氏的《古诗十九首》大约作于东汉末,五言在这里已经完全成熟:短篇,写离别、写人生短促、写游子在外、写坟上的草。它们语调平实、不带文人气,却异常动人,后来的诗人不断回到这里,把它当作“情不做作”的标尺。
还有一点值得说:五言之所以取代四言,多半与口语的双音节化有关。四言在《诗经》时代贴合语言,到汉代已显局促;五言多出的一个字,正好容得下一个双音词加上一个单字的收束。形式的变化,往往先是语言变了。
分裂的那几百年
从公元二二〇年汉亡,到五八九年隋统一,中国分裂,且常在战乱之中。这段时间对诗并非荒年。围绕曹氏的建安作者,把个人抒情写成了体面的事。阮籍和竹林一系在政治危险中写得曲折隐晦,后世“以隐语寄不满”的习惯,大体从他们那里开始。
对后来影响最大的是两件事。谢灵运把山水本身当成题目,细写地形,为山水而写山水,不再只当背景。陶渊明辞官回乡种田,写田园、写酒、写菊,写“总算停下来了”的那种松弛。他那种平淡的写法在当时并不太受推重,几百年后却成了这个传统里影响最大的一批作品。
陶渊明与归隐这个范型
陶渊明值得单独说,因为后世太多写作依赖他。他是“读书人退下来”的范本,而这个范本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在中国的语境里,退隐从来不只是私事。受过教育的人本该出仕。回家,是对时世的一种表态,人人也都这样读它。
他的诗有一种容易被忽略的老实。他记下地种得不好,记下常常挨饿,记下自己喝得太多,也记下他并不确定当初选得对不对。正是这种有原则的退隐与坦承的困顿掺在一起,使他可信,也使他开创的这个理想比一味的田园牧歌有意思得多。
这些经典是怎样被记在心里的
受过教育的中国人对这批材料熟到什么程度,怎么讲都不算过。《诗经》是整部背下来的。求官的士子在考场上、在日常公文里,都得随手引出贴切的句子。
这会改变你读后世诗的方式。唐人宋人用《诗经》里的一个词组,不是在炫耀冷僻的学问;那是他的读者跟他一样熟的东西,就像从前英文作者用一句《诗篇》。在我们看来望而生畏的用典密度,对当年那批读者来说,不过是受过教育的人说话时的寻常质地。
今天怎么读这些底子
如果你打算借译本接近这批材料:《诗经》宜挑着读,不必从头到尾,因为颂与雅对多数今人兴味有限,而国风是一读就能进去的。《楚辞》值得耐心,但确实古怪,一个注释做得好的译本几乎是必需的。
《古诗十九首》是整个古典诗里最好的入口,几乎不需要什么背景。陶渊明也很经得起翻译。这两批东西合起来,能给你这个传统里平实的那一路,正好用来抵消“中国古典诗一律辞藻繁复”的印象。
要点
- 《诗经》是三百零五篇早期歌谣的总集,分风雅颂三部分,它能成为经典,很大程度上因为孔子把它当作必修的教育。
- 毛诗小序给每首诗附上了政治性的解释,而在中国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些解释被视为正文的一部分。
- 兴这种手法——开头的自然意象,既非比喻也非单纯的场景——没有欧洲的对应物,至今仍有争议。
- 《楚辞》提供了巫的飞行与天界之行,后来写神仙的诗与内丹的意象都从这里取用。
- 五言句成于汉代,无名氏的《古诗十九首》立下了“情不做作”的标尺,此后一千年诗人不断回到那里。
- 陶渊明开创了有原则的退隐这一范型,而他坦承挨饿与犹疑,正是这个范型可信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