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词的源流与精神

为什么有些唐诗用普通话读不押韵

讲中国诗,人们习惯从最出名的几首讲起:唐人的一首绝句,月光,山里的隐者,江边的送别。这些诗是真的,也确实好,但从这里入手会给人一个错觉,好像这个传统只是一堆好看的意象。更有用的办法,是先弄清诗是干什么用的、由谁来写、汉语这门语言允许它怎么写——后来的一切,都是从这三件事里长出来的。

中国诗词的源流与精神

本页讲这个传统最早的那一层、后人继承下来却极少追问的那套“诗是什么”的观念,以及文言在哪些地方能做到英文做不到的事。

语言本身就替诗做了很多事

文言以汉字书写,一字一音。它不强制标记时态、单复数、格与性,人称代词还常常省掉。五个字就是五个音节,通常也就是五个词,而这五个字可以装下一整个场景。

结果是极度的压缩。英文必须交代清楚的东西——谁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发生、鸟是一只还是几只——在文言里往往留给读者自己从上下文里补。这不叫含糊。这是作者与读者之间分工方式不同,而且诗人是有意这样用的。一句诗有时可以读出不止一个主语,这个传统把它当作可以调用的资源,不当作毛病。

还有一层值得注意。汉字的字形相对稳定,读音却变动极大。一个南宋人和一个清末人把同一首诗念出来,声音差得很远,但看着纸上同样的字,理解是一样的。书面汉语把这个传统在几百年、在方言互不相通的各地之间维系了起来。

这种稳定还有一个副作用:它让“古”这件事在中国的分量与别处不同。一个唐人读周代的诗,字面上大多认得,用不着像欧洲人读拉丁文那样先学一门外语。传统因此显得连绵不断,而这种连绵感本身,又反过来成了写诗的人愿意接着这条线往下写的理由。

最早的诗是唱的

现存最早的总集是《诗经》,三百零五篇,大致成于公元前十一世纪到前七世纪之间。它们是歌,配着乐唱,而那些乐已经彻底失传。留下来的只有词。

集子里大体有三类东西:宗庙祭祀用的颂,朝会宴飨用的雅,还有各地的风——风篇较短,多写求偶、劳作、怨怼与离别。多数句子是四言。段与段之间常常重复,只换一两个字,这是歌的标志,不是写在纸上供人读的东西的写法。

这里的损失应该说得直白些。今天读《诗经》,等于在读一部乐谱丢失了的歌剧的唱词。音乐所提供的节奏与情绪的形状没有了,再多的考据也补不回来。

诗言志

支配整个传统的那句话,最早见于《尚书》,又在《诗经》的《大序》里被重申:诗言志。心里执持着的东西,一旦向外落成语言,就是诗。

这成了标准的说法,由此带出两个后果。第一,诗被当作人品的证据。既然诗是内里那点东西的外形,那么品行不好的人就写不出真正好的诗,读一个人的集子等于读他的一生。第二,这个传统对虚构的说话人有很强的排斥。古典诗压倒性地是第一人称的,而且默认它记录的是署名者本人在某地、某时真正遇上的事。

这和欧洲的抒情传统正好相反——那边对虚拟人物、对戏剧独白毫无障碍。读中国诗时,默认前提是诗人当时真在场。有时这个前提是错的,但它确实被这个传统写进了自己的底层。

采诗之说与政治化的读法

旧说以为,朝廷派人到各地采集歌谣,好让君主知道民间的情绪。汉代设乐府,乐府所收的篇章后来自成一体,成了一个诗的门类。

早期是否真有采诗这回事,很可疑,这个说法多半是后人追认出来的。但这个信念比事实更要紧。它给了诗一个被承认的政治地位,也就给寄托、讽喻的读法开了门。汉代的注家把《诗经》里的情歌解成对朝政的隐晦不满,后世读后世的诗也照此办理。今天看这些解释多半牵强,但它塑造了此后一千年读诗的方式,也塑造了诗人对“自己会被怎么读”的预期。

还应当说明,这类读法并非全无根据。有些诗确实是有寄托的,作者在文字狱与贬谪的现实里,本来就不便直说。难处在于,一旦确立了“凡诗皆可求其寄托”的读法,就无从分辨哪一首真有、哪一首没有。

对仗与联

古典诗的基本单位通常不是句,而是联,而一联的两句常常造得彼此相当。名词对同类的名词,颜色对颜色,地名对地名,表移动的动词对表移动的动词,第二句的平仄回应第一句。

这种对得起来的写法,在一门没有词形变化的语言里是很自然的——词无论摆在哪里,形状都不变。律诗后来干脆规定中间两联必须对仗,其余两联不许。实际的效果是:中国诗常常不是靠句子往前走,而是靠成对的东西往前走——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并排摆着,两者之间是什么关系,不说。

声调被发现为诗的要素

汉语有声调的历史,我们能追溯多远它就有多远,但把声调自觉当成诗的要素来讲,却相当晚,大约在公元五世纪,由沈约和永明诸人提出。触发点看来是佛经翻译带来的与梵语音韵学的接触,这给了中国学者一个理由,去系统分析自己这门语言的声音。

这套办法把音节分成平声和一组仄声,规定它们在句内怎样交替、句与句之间怎样相应。到初唐,规则已经硬化为律诗:篇幅固定,韵位固定,平仄有定式。

这里有个应该老实交代的麻烦。这些声调类别依据的是中古音。现代普通话入声全失,那些字被分派到别的调里去了,所以一个只讲普通话的读者,实际上听不见诗人当年搭起来的那个声音结构。粤语和南方若干方言保留得多一些。也就是说,今天连中国读者读唐人律诗,也是在缺了一部分设计好的音乐的情况下读的。

需要提醒的是,规则并非从头到尾都在。唐以前的古体诗不受这套约束,唐以后写古体的人也照旧不受约束。律诗是选项之一,不是唯一的形式,很多最好的作品恰恰写在律诗之外。

用典与一座共有的书库

受过教育的人读的是同一批书。这件事使得一个诗人可以用三个字唤起一整个故事,连同附着在故事上的那种态度。一个地名可以带出一场败仗,一种草木可以带出一位有名的隐士,从旧诗里摘来的一个词组可以让整首诗跟那首旧诗对上话。

这让诗在共享这批书的圈子里极其致密,出了这个圈子几乎不透光。值得知道的是,今天中文版的诗集,给中国读者也一样加着密密麻麻的注。这个困难不单是外国人的困难,而是诗与所有人之间已经拉开的一段距离。

写诗是日常的社交行为

诗通常不是关起门来写、留着日后出版的。诗是在驿站送别时写的,是收到别人的诗后回赠的,是题在客舍墙上、庙壁上的,是配画的,是道贺的,是道歉的,是干谒求荐的。科场里要考诗。外放到远处的官员靠往来赠答,把一段友谊维持几十年。

这样产生的数量,怎么说都不算夸张。清人编的《全唐诗》收诗约四万九千首,作者两千二百余人——而这只是一个朝代剩下来的部分。任何诚实的叙述都得承认: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写得不错的应酬之作,不是了不起的艺术,正如大多数书信算不上文学。高峰确实惊人,但它立在一个非常大的底盘上。

谁不在这份记录里

留存下来的东西,多数出自做官或想做官的男性之手。是他们受了教育,是他们有闲,也是他们的稿子被后人认为值得保存、值得刻印。

女性一直在写。宋代的李清照最有名,公认是这门语言里最好的作者之一,但她之所以被看见,有一部分是偶然。许多女性的集子从未被编起来,或者编起来又散失了,或者被认为刊行有失体统的家族毁掉了。僧人、隐者、乐伎、军士也都在写。传下来的这批东西是一份被筛过的样本,而筛子是社会的,不是文学的。

翻译带不过去的东西

韵、平仄、对仗的结构、省略语法所带来的压缩、汉字本身的视觉存在、用典的密度——这些在英文里要么全丢,要么大打折扣。翻译还能相当好地带过去的,是意象、情境,以及情感的形状。

可行的建议很简单:同一首诗,多读几种译本。译文分歧特别大的地方,往往正是原文真有难处的地方,而不是某个译者失手。直译让你看见结构却丢掉了诗,意译在英文里做成了一首诗却丢掉了结构。两者都是片面的,对着读,比只读一种能告诉你更多。

要点

  • 文言可以省去时态、数与代词,因而高度压缩,把本该作者做的活儿转给了读者。
  • 最早的诗是歌,乐谱全失,所以《诗经》留下的只是没有曲子的词。
  • “诗言志”是支配性的观念,它使诗被当成人品的证据,也压制了虚构的说话人。
  • 对仗与平仄交替是古典诗的两台形式引擎,而其中的平仄,现代普通话已经听不见了。
  • 写诗是寻常的社交行为,为具体场合而作,量极大,所以传统里应酬的熟练之作远多于杰作。
  • 留存的记录被“谁受教育、谁的稿子被保存”筛选过,因此以男性官员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