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与山水田园诗

隐居为什么会成为一种体面的选择

山水与隐逸,是多数人一想到中国诗就会想到的题目,也是最常被贴上“道家”标签的题目。这两个联想都对了一半,也都有误导。本页真正要做的事,是把三样东西分开:哪些是真有教义在里面的,哪些是一种真实的注意方式,哪些不过是套路——任何受过教育的作者随时都能写出来的那种。

道家与山水田园诗

这里讲的材料,从四世纪山水第一次成为独立题目讲起,讲到名字与它绑在一起的唐代诗人,也包括围绕道教场所与修道者长出来的几种特定题材。

被叫作“道家诗”的三样不同的东西

这个说法至少罩着三类互不相同的东西,混在一起就出乱子。一类是受箓道士所作的诗,多为科仪或授受之用,大半保存在道藏里,很少被当作文学来读。一类是世俗的诗,把神仙、金丹、鹤、洞天这些道教意象当作现成材料来用。还有一类,通篇没有一个道教词汇,看东西的方式却与道家典籍所描述的很近。

第三类最有意思,也最难争论,因为证据是一种注意力的质地,不是一组词。一首从不提“道”的诗,可能比一首联联都在提“道”的诗更接近《庄子》。

这套语汇是从哪里来的

两批更早的文字提供了原料。《庄子》不是诗,但它用意象之自由,是后世诗人不断汲取的:蝴蝶、因无用而得全的树、刀刃游走于空隙之间的庖丁、小鸟无从设想其飞行的大鹏。这些成了固定的指涉,诗人两三个字就能唤起。

《楚辞》提供了“行程”:升天、驾云、在诸神之间求索。唐人写神仙时,用的是一套已经存在了一千年的话语。

另有一条线索常被漏掉:早期道教内部的修持之诗,比如上清一系的降真之作,本身就是诗。它们文辞讲究,意象奇丽,但因为附着于仪式与传授,长期不进文人的选本。这批东西的存在提醒我们,道教与诗的关系并非只从文人那一头发生。

一次失败的试验

四世纪东晋时,流行过所谓玄言诗。作者把《老子》《庄子》的抽象词汇直接搬进诗里,谈有无,谈无名,谈齐物。

公认的结果是乏味,后来的批评家说得很不客气。那些哲学名词撑不起诗的重量,诗在讲道理,而不是把东西呈现出来。这次失败之所以要紧,在于它带出了什么:诗人开始把山水放到哲学前面,不再直陈义理,而山水诗作为一种独立的路数,正是从抽象诗的废墟里长出来的。

谢灵运与山水的登场

五世纪初的谢灵运,一般被认为是把山川从背景变成题目的人。他是有大片庄园的士族,会刻意往难走的地方去,写得也异常具体:某一道坡,某一段水,登临时的费力。

他的诗有一个认得出来的结构:先是出行,中间一段细密的描写,最后转入义理的感发,用的往往还是他继承来的那套玄言词汇。后世读者常觉得中间的描写远胜结尾的议论,而这个不平衡本身就说明问题:哲学当时还是附加上去的,没有长进作品里。

还应当说明,山水诗的兴起也有物质条件。东晋南渡,士族在江南占有庄园,会稽、永嘉一带山水既近且奇,游历成了可行的日常。没有这些庄园与闲暇,就不会有那么多细写地形的诗。

陶渊明与另一条线

有两种路数值得分开,英文的讨论常把它们并成一团。山水诗写的是山川,多为游历所至,往往偏远,有时艰苦。田园诗写的是一处农庄、一个村子、邻居、庄稼和日常起居。陶渊明开的是后一条。

这个分别要紧,因为价值取向不同。山水诗偏向壮阔与孤绝。田园诗讲的是寻常的够用,它若有道家意味,意味就在尺度上:够了就是够了,小的也是足的,有病的是那份野心。陶渊明被引得最多的两句,说的是在东篱下采菊,无意间看见了南山——要紧处正在于那座山不是去找的。

隐者,以及“退”这件事的暧昧

隐逸是一个套路,而且带着一个不太好办的诚实问题。退隐受人推重,因而能挣来名声,而名声又可能把人送回官场。当时确有一种现象:跑到离京城很方便的名山上去隐,好让人看见。同时代人是嘲笑过的。

这个传统随之造出一个分别: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朝——意思是内心的疏离比人在哪里更要紧。这是个真有内容的看法,同时也很方便,因为它让一个在任的官员不必真退,就能领到退隐的声望。多数时候两种读法都讲得通,而诗本身很少把这个问题落定。

唐以后,这套价值还渗进了别的门类。文人画的题材、园林的造法、乃至品茶焚香的讲究,用的都是同一批词:疏、淡、拙、远。诗只是它最早成形的地方。

王维与缺席之诗

王维的山水是这条路数的最高处,而它靠的是减法。观看者只作为“记录下来的那个东西”在场;情感常常不作明言;人的存在往往由痕迹标出而不由人本身标出——有人语而无说话的人,有小径而无行路的人。

他名分上属佛门,最有名的那一组诗写于自家别业,与友人唱和。他的作品之所以仍旧被放在道教这一边来谈,是因为它产生的效果——那个分隔的自我脱落下去,世界照旧运行,不需要谁来解释——正是道家典籍所描述的,无论他是从哪条路走到那里的。

访之不遇

有一个不大的题材值得留意,因为它反复出现。诗人上山访道观或访隐者,主人不在。采药去了,在云深处,童子也不知道在哪里。诗人记下空着的屋子、松、溪水,然后下山。

只读一首,这是个不错的小事情。当作一个题材来读,它在做别的事:缺席本身就是要点。所访的那个人起的是“所求之物”的作用,而寻访不遇被写成恰当的结果,不是落空。这是诗的惯例与教义立场对得相当整齐的少数地方之一。

关于隐逸还要补一句制度上的背景。汉代以来,朝廷有征辟、察举等途径延请在野之士,隐居因而可能成为一种提高声望、等待起用的方式,唐人所谓终南捷径说的正是这个。所以读到某人归隐山林,先要看具体情形:有的是仕途受挫后的退避,有的是丁忧或贬谪期间的暂居,有的确实终身不出。同样的诗句,放在不同处境里,分量并不一样。

寒山与粗砺的一路

归在寒山名下的作品有几百首,年代与作者都不确定,多半是长期累积起来的。这些诗平白到近于粗,佛道两家的词随手混用,讥刺钻营与贪求,写一种寒山上的生活——可能是实指,可能是譬喻,也可能两者都是。

历代正统选本基本不收。它们在日本受重视,到二十世纪又经翻译,成了英语世界里最有名的中国诗之一。这个反转很有用,提醒我们经典的名单是读者做出来的,也可以被重做。

金丹与鹤:该照字面读到什么程度

丹药、丹砂、载着仙人的鹤、洞天、名为采药实则另有所指——这套语汇在唐宋诗里到处都是,而且同时在几个层面上运作。有些诗人确实在修什么。有些人用的是继承来的装饰。内丹更是刻意借用外丹的语言作比喻,这就意味着,即便一个懂行的读者,也不总能判定说的是哪一头。

老实的立场是:具体到某一首,多半判不了;而硬要把它们分成真诚的和套路的,等于强加一个作者未必持有的分别。一套共用的话语,不要求每个使用者都相信它,也并不排除相信。

语言上也有一处值得注意。山水田园诗常用一批固定的物象——松、鹤、云、石、渔樵、白发、柴门——这些词经过长期使用,本身已经带有既定的含义,读者一看便知作者在暗示什么。这既是便利,也是限制:便利在于用几个字就能唤起一整套联想,限制在于容易流于套语。区分哪些诗人是在真正使用这套语汇,哪些只是在重复它,是读这类作品的一项基本功夫。

读什么,怎么读

王维和陶渊明经得起翻译,是自然的起点。寒山有好几种英译,面貌差别很大,正好拿来对读。谢灵运较难,配注释读才划算。

有一条可行的建议:这些诗要读得慢,别急着从里面提炼出什么意思。这条路数依赖的是“描写被允许就这么立着、不必兑换成道理”,而把王维的一首诗概括出来,差不多等于把它毁掉。如果一首山水诗看上去没说什么,这个印象往往是对的,而且那不是诗的失败。

要点

  • “道家诗”罩着三样东西:道士所作的科仪之诗、借用道教意象的世俗诗,以及不用道教词汇但注意方式与道家典籍相近的诗。
  • 山水诗成于五世纪,是从“直陈老庄义理”那种写法被公认失败之后长出来的。
  • 陶渊明所开的田园一路,与山水一路不同,其价值在于够用,而不在壮阔。
  • 隐逸能带来可以换回官职的声望,所以写退隐的诗,动机上很少是不含糊的。
  • “访之不遇”这一题材,把缺席写成恰当的结果,而不是落空。
  • 丹药一类的语汇同时在实指与比喻两层运作,具体某一首诗通常无法判定属于哪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