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作为一种修行

它要求的第一件事是诚实

武当在中国诗里是有位置的,但一开头就该把这是什么样的位置说清楚。武当没有一个像内家拳那样自成一派的诗学传统。真正存在的是些更松散、某种意义上也更有意思的东西:一座反复出现在游人诗里的山,一批把韵语当作寻常载体的宗教文字,以及一套关于“写作即修持”的想法——这套想法从来不是武当独有的,但在这里被当真对待。

写诗作为一种修行

本页把这三样都讲一讲,并且尽量让它们各归各位,不揉成一个笼统的说法。

这座山在文字记录里

武当进入诗的记录,主要靠外来的人。路过湖北的官员、进香的香客、奉命督工的人,写登山、写云线、写金顶的铜殿、写石级之难和天气。

这些诗遵循的是山岳诗和朝山诗的通例:登临既是费力,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上升;穿出云层的那一刻;世界缩小在脚下的那种感觉。它们不是一个特别的门类。它们真正提供的,是不同时期人们如何看待这座山的证据——在史料上的用处,大于在诗艺上的分量。

明代的营建及其产生的文字

十五世纪初永乐年间的大营建,把数量惊人的识字官员送上了这座山,也带出了相应体量的文字:奏疏、碑记、敕文、纪事之诗。

这批材料官气很重,读的时候要记着这一点。它有一部分是为了记录皇家的功德而存在的。但它同时也是这处遗址在任何时期都最密集的一份文献,碑刻尤其保存了人名、年月和意图,否则这些都会散失。把它当诗来读,常常失望;当记录来读,价值很大。

还有一类文字值得注意:历代修志。武当自明代起屡有山志编纂,志里往往附收艺文一卷,把散在各处的题咏汇到一起。今天想找武当的诗,最省事的入口就是这些志书,而不是通行的诗歌选本。

写在山上的字

中国名山上的文字不只在书里。字被刻进崖壁、凿在碑上、作楹联挂在门旁、画在梁枋上。武当的这类题刻,从表达某种品质的一两个大字,到御制的敕文,到殿门两侧成对的楹联,都有。

楹联值得单说,因为这是游人实际会碰上的最常见的诗体。两行竖排分列门的两边,长短、词性、平仄相当,一句应着另一句。它们压缩到难懂的程度,常常用典,而从旁边走过的人里,读它们的极少。哪怕只识得一点字,它们也是任何一处中国庙宇里最值得看的文本。

韵语作为宗教教授的载体

道教文字里有很大一部分是韵语,而且不是为了好看。科仪的文本要唱诵,格律的整齐支撑唱诵。戒律与劝诫被写成押韵的句子,因为押韵的句子记得住。原本打算口传、又不便明白写下来的授受材料,照例要韵语化。

这就意味着:当你是在传统内部而不是在文学选本里遇到道教的诗,它的用途通常是实际的。它是为了被背下来、被唱诵、或在保密的条件下传下去而设计的,拿文学标准去衡量,等于误认了它是什么。

《悟真篇》:写成诗的丹道

最清楚的例子是张伯端的《悟真篇》,成于一〇七五年。它是内丹南宗的奠基文本之一,而通篇是律诗与词。

选这个形式是有意的,也很说明问题。韵语好记,而一部靠人传人的书,好记这件事很要紧。韵语同时容许、甚至正当化了晦涩:铅汞、龙虎、炉鼎这些说法,是内在过程的譬喻,而诗的形式让譬喻可以就这么立着,不加解释。这部书本来就指望有一位师父来补上文字没说的部分。

由此带出一个应当直说的后果。丹诗晦涩,不是因为作者写得差。它的晦涩是设计出来的,没有传授而径自去读,得到的是自信的误解,不是理解。译本是有的,也有用,但一部刻意加了密的书,翻译过来仍旧是加了密的。

顺带说明,这类书通常还有一层用意:把口诀藏进看似寻常的写景与咏物之中。同一句话,外人读作风景,内行读作火候。判断一首诗属于哪一路,往往要看它在哪部书里、跟着谁一起流传。

托名张三丰的韵语

有一批诗歌与道情托在张三丰名下流传——张三丰是与武当相连的那位半传说人物。这批东西多讲修持,讲外丹之无益,讲求取功名之愚。

这里的托名问题很严重,不该轻轻带过。张三丰是否确有其人尚不确定,各处给他的年代前后相差几百年,而署他名下的集子是在任何说得通的生年之后很久才编成的,影响最大的一部出自清代。其中有些材料大概早于该书的编成;但几乎没有一篇能可靠地追到某一位作者。老实的说法是:这是附着于一个名字的写作传统,不是一位有据可考的诗人的作品。

“以诗为修持”到底指什么

这个说法用得很松,值得拆开看。它背后压着三个相当具体的主张。

第一是关于注意力。按古典体式作一首诗,要求你在整个构思过程中,对一个你之外的东西持续、不分心地专注。换一条路走到的这个状态,正是可以辨认的静定状态。

第二是关于诚实。传统认为诗显人,这就把写作变成了一种自省。你写出来的东西如果是在卖弄,那这件事本身就是关于你的信息。

第三是关于约束。古典体式的限制极严,而在限制内工作所教给人的那点关于“有限度地行事”的东西,传统认为可以直接转用到为人处世上。这三条都不需要任何超自然的前提,而且三条你都能拿自己的经验去验。

需要补一句:这三条都可以练,也都可以走偏。把“诗显人”当真,容易变成表演诚恳;把约束当真,容易变成只在乎格律是否合。传统对这两种毛病都有名目,而且批评得不留情面。

与其他门类的交叠

武当的诗和别处一样,从来不与书法、绘画、音乐分家。诗通常是手写出来的,那笔字就是诗的一部分。诗题在画上,成了构图的一部分。诗被谱进琴曲。把这些当作各自独立的学科,多半是现代的、也是西方的分法。

对来看本站艺术这一部分的人来说,有用的接口正在这里:同一批价值——节制、省略之处的分量、注意力的训练、“作品显作者”这个前提——贯穿在所有这些门类里,而且是由同一批人一起练的。

民间的韵语与朝山的路

在文人的与科仪的之外,还有第三种声口,容易漏掉,因为它很少被认真写下来。香客成会结伴上武当,有时走很远的路,一路要唱。朝山歌、把真武修道成真的事编成的韵文、以及标记登程各段的简单唱词,都属于这一层口头的东西。

这类材料平白、重复、格律简单——山道上一群人合唱,需要的正是这个。它靠廉价的刻本和记忆流传,不进文集,因此散失了很多。留下来的多由民俗学者而非文学研究者在做,但比任何选本都更能看出,山上大多数人实际念的是什么。

把这一层放在眼里,可以纠正一个偏差。书面记录以官员为主,是因为写字的是官员、被保存下来的也是官员的东西;可是上武当的人绝大多数不是官员,他们的韵语是口头的、信仰性的、集体的。

这一层还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真武的故事在民间比在典籍里更完整。经书讲的是神格与位阶,唱本讲的是他如何离家、如何在山上熬过去、如何被磨得几乎放弃。人们记住的是后者。

一个老实的估量

说武当有“辉煌的诗学遗产”,这类话该带点保留来听。这座山的分量首先在建筑、在宗教、在武术,然后才轮到文学;也没有哪一位第一流的诗人像某些山与某些作者那样,与它牢牢绑在一起。

确实在那里的东西是:一份长期的、外来者书写此地的记录;一批属于这座山所在传统的宗教韵语;以及一套人真的可以拿来试的、关于写作即修持的想法。这已经不算少,用不着往大里说。

从哪里入手

想接近这批材料,从楹联开始。到了现场就拍下来,回头查着字典一副一副过;它们短,就在眼前,而回报远大于它们的长度。

丹诗要读带详注的译本,别读白文,而且结论要拿得松一点。修持这一面,古典体式是学得会的,也不要求你写得好。就眼前实有的东西,在一个限制之下写四句,整个练习就是这样,写完了也不必给谁看。

要点

  • 武当没有自成一派的诗学传统;有的是游人之作、这一传统内部的宗教韵语,以及关于写作即修持的一套想法。
  • 明代营建留下大量官方碑记与纪事之诗,作为史料的价值高于作为文学的价值。
  • 殿门两侧的楹联是游人最可能遇上的诗体,密、多用典,而且基本没人读。
  • 道教的韵语通常是实用的,为唱诵、记诵或加密传授而设,拿文学标准去量是量错了。
  • 《悟真篇》有意写成韵语,因为这个形式便于记诵,也让“须待师授”的晦涩变得正当。
  • 托名张三丰的作品属于附着于一个名字的写作传统,编集的年代远晚于任何说得通的生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