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法与减字谱

一种不记节奏的乐谱,以及由此带来的后果

与多数乐器相比,古琴的技法在体力上并不吃重,但它要求精确,而且带着一套异常庞大的、有名目的动作词汇。它的记谱世上独一无二,必须当作另一门本事来学。本页两样都讲。

指法与减字谱

这里的东西替代不了老师,但知道有哪些技法、记谱在做什么,会让录音、视频和文字描述好懂得多。

坐姿与位置

琴放在案上,案的高度要让小臂大致平放。弹者对着第五徽坐,琴宽的一端在右手边。对姿势的要求与书法相同:脊背竖直,肩要松,动作发自手臂而不只是手指。

右手弹弦,活动区域在岳山与大约一徽之间。左手在有徽的那一段上按弦、走弦。两手做的是相当不同的活儿,起初通常分开练。

右手

右手出声,用指甲和指肉,不用义甲。右手的指甲要留得略长并修形;这是实际需要,不是做派,琴人对此相当在意。

八个基本指法是根基,每一个都是某个手指朝某个方向的特定动作。食指有向内向外各一,中指同样两式而力更沉,无名指自成一对,拇指也有向内向外两式。每一式都有名目,这些名目在谱里和教学中不断出现。

此外还有组合指法:两弦同发、单弦快速反复、数弦横扫、连续的滚拂,以及各种按音响或按手势命名的花样。技术上最要紧的一点是:音色高度依赖入弦的角度、依赖甲与肉的比例,而这恰恰是初学者错得最久的地方。

还有一点值得留意:右手弹弦的位置也影响音色。靠近岳山处出音硬而亮,靠近一徽处出音松而暖。同一个指法在不同位置上是两种声音,而谱里通常不标这个,全靠师传与自己的耳朵。

左手

这件乐器的性格在左手。它把弦按在琴面上以缩短振动长度,然后在余音尚在时继续对这个音做事。

两种基本的颤音要分清。一种是围绕音高的小而快的摆动,另一种幅度更宽、速度更慢,传统认为两者在情味上不同,不只是大小之别。两者各有许多有名目的细分。

再就是进入一个音的方式:从下方滑上去,或从上方滑下来,是“到达”这个音高,而不是一开始就在上面。还有出音之后的动作:在弦仍响的时候滑到另一个音高,有时要跨好几个徽。

泛音由左手在徽位上轻触琴弦、右手同时拨弦、随即擡指而成。音清亮如磬,衰减很快。

走手音

最能定义这件乐器的技法是走手音。右手拨一下,左手随即沿弦移动,音高在余音衰减的过程里连续变化。拨一次可以出来一句好几个音的乐句。

这就是为什么判断一张琴时余韵那么要紧,也是这音乐为什么安静:一件响到能填满厅堂的乐器,其构造必然缩短衰减。这也是这音乐为什么没有强脉动的原因。既然一个乐句依赖余音期间发生的事,节奏就只能跟着声音的物理走,不能跟着格子走。

对听者来说,把这些滑动的音听成一个连续的事件、而不是一串分开的音,是感知上的关键一步。一旦跨过去,本来觉得稀疏的音乐会变得很密。

顺带说明,这也解释了古琴为什么少与别的乐器合奏。它音量小、又没有稳定的节拍,很难跟别人对上。传统里与它相配的只有箫,因为箫可以随它的呼吸走,而不是反过来要求它跟拍子。

记谱

古琴用减字谱,每个符号由若干汉字的省笔部件拼成。一个符号里塞进了好几项信息:右手哪个指、什么指法、第几弦、左手哪个指、按在第几徽。

读一个符号要拆开看。上半通常给左手的指与位,下半给右手的动作与弦。学琴的人练到能把它整块认下来,就像乐手看和弦记号而不必逐音拼读。

就它所记录的内容而言,这套系统效率极高。它把身体动作交代得完完整整,所以两个人照同一份谱弹,会把同样的手指放到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指法。它没有交代的是:什么时候。

谱里没有的东西

节奏与时值都没有。谱说做什么,不说做多久,也没有拍号、没有小节线、没有音符时值。

这不是这套系统的失败。曲子是口传的,谱起的作用是给已经会这首曲子的人做一份动作记录。它保存的正是记忆最靠不住的东西——究竟哪根弦、哪个徽位——而把记忆抓得牢的东西,也就是旋律的形状,留给了记忆。

后果是:要从旧谱里复活一首曲子,就得重建。这件事有专门的名目叫打谱,也有相当成熟的做法:弹者研究谱面,斟酌曲名与序跋,比对相关的曲子和同一曲的别本,然后定出一个节奏上的实现。一首曲子可能要打上几个月甚至几年,而同一份谱的不同打法,是听得出差别的两首曲子。

今天的合参谱

二十世纪以来,出版的琴谱通常把减字谱与简谱或五线谱并排印出,后者标明音高与节奏。这使曲子学起来快得多,对复兴也是关键。

它也有代价,从业者对此有争论。一旦某个节奏方案被印出来,它就成了“那个版本”,而传统本来交给弹者的那份诠释工作,就悄悄转给了编者。有些老师因此有意只用减字谱来教,至少对进阶的学生如此。

还应当补一句:合参谱也带来一个便利——它让不懂减字谱的人也能先听懂结构。对成年自学者来说,先用简谱把曲子的骨架弄清楚,再回头逐字读减字谱,往往比一上来就啃谱更有效。

学习的次序

初学通常从一首短的练习曲入手,在空弦上引入右手的基本指法,然后进到使用有限音位的简单曲子。早期的常规曲目是篇幅适中、结构清楚的短曲。

通行的次序是:空弦上的右手指法,然后泛音,然后简单的按音,然后吟猱与绰注,最后是把这些合起来的曲子。谱要早点教,因为读它躲不掉,而且与身体技法一起学,比学完再补要容易。

一个现实的时间表是:有老师、又肯下功夫的学生,一两年内能把简单的传统曲子弹像样。而要到左手的韵味真正有表现力的程度,要久得多,而这一段正是拉开琴人差距的地方。

减字谱的构成原理可以再说明一下:每个谱字是把若干个汉字的偏旁拼合起来,上半部通常表示左手的按弦手指和徽位,下半部表示右手的指法和所弹的弦序。它记录的是动作,不是音高——弹的时候按谱做动作,声音自然出来。这套记法的长处是把演奏方式记得极其详细,短处是不记节奏,同一份谱由不同人打出来,快慢可以很不一样。

常见的难处

有几个问题反复出现。左手按得太重,音会发死,人也累;弦只需要按到与面板干净接触的力度。徽与徽之间的位置要找准,费时很长,急不来。右手的音常常发薄,或因用甲太多用肉太少,或因角度不对。

最大的难处是音乐上的,不是身体上的。因为没有脉动可倚靠,初学者要么弹得机械地平均,要么完全没有结构。养出对一个乐句内部时间的感觉,让它有呼吸,而不是行军或游荡,才是真正的功课。

另有一个初学者常忽略的问题:指甲。右手指甲太短则出音薄,太长则容易劈裂、也够不到弦肉,而且左右手的要求正相反——左手指甲要剪到几乎不留。很多“弹不好”其实是指甲没修对。

不宜弹琴的场合

传统的教诲里列有若干“不弹”的情形,值得知道,因为它们很能说明当时怎样理解这件乐器。风雨中不弹,喧嚣处不弹,市廛中不弹,对不解音者不弹,居丧不弹,身不洁不弹,衣冠不整不弹,心未静不弹。

其中有些是实际的。风与潮确实伤丝弦和漆面,而在嘈杂的地方弹一件这样安静的乐器毫无意义。另一些则是关于“这音乐是给谁的”的社会性主张,今天的读者会注意到,其中几条实质上是在把听众排除在外。

今天没有人拿这些当规矩,也不该当作要求。但底下那点意思仍旧有用:这件乐器不奖励心不在焉地随手一弹,因为它所做的一切都发生在细微的变化里,而那些变化只有在你留意时才显现。

走手音是古琴区别于多数弹拨乐器的地方。右手弹响之后,左手在弦上滑动改变音高,声音在移动中逐渐减弱,这一段余音是乐曲表达的重要部分。因此古琴的音量本来就不大,也不适合在嘈杂环境中演奏——听不见余音,曲子就残缺了一半。理解这一点,也就理解了为什么这件乐器长期是小范围、近距离的音乐。

练习

与任何乐器一样,每天短时间练远胜于偶尔长时间练。慢到每个音都是有意为之的程度再练,注意力一散就停——在这件乐器上心不在焉地练,强化的恰恰是错的习惯。

偶尔录下自己。古琴很安静,而弹者的耳朵离琴很近,所以你弹时听到的不是听者听到的。录音会暴露出音色不匀和滑得太急,而这些在弹奏的位置上是听不见的。

要点

  • 右手以甲与肉拨弦,有八个有名目的基本指法,音色取决于角度与甲肉的比例。

  • 左手在出音之后继续作用,包括不同种类的吟猱、进入音高的绰注,以及在余音中改变音高的走手。

  • 走手音定义了这件乐器,这也是余韵要紧、以及这音乐没有强脉动的原因。

  • 减字谱把手指、指法、弦与徽位交代得完整,却完全不给节奏、拍子与时值。

  • 复活旧曲要经过打谱这个正式的过程,而同一份谱的不同打法是听得出差别的两首曲子。

  • 最难的是音乐而非身体:在没有底层脉动可倚的乐句里,养出内部的时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