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材：沉香、檀香与其他

先给一个提醒：这一页涉及的价格区间极大，从几十元到每克数千元都有，而其中相当大一部分交易发生在没有统一标准、也没有第三方检验的市场上。所谓等级、产地、年份，多半是卖方的说法，很少能被独立核实。

另外，几种最负盛名的香材涉及濒危物种与国际贸易管制。买之前先弄清楚手上这一种属不属于受管制的类别，既是法律问题，也是这个行业能不能继续下去的问题。这一层放在最后一节专门讲。

沉香

沉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木头。某些热带树木——主要是沉香属——在受真菌侵染或外伤之后，会在受影响的心材里沉积树脂。含脂饱和的那部分木材就是沉香。健康的树里一点也没有，而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它的香气受热才出，复杂而难以描述：木质、甜、树脂气、带一点动物感，人们常拿蜜、皮革、香料与清凉的樟脑来比。它随着加热的过程而变化，而品香所专注的，正是这个。

传统上按密度与含脂量分等。最高的古典等级入水而沉，因为树脂已经置换掉足够多的木质结构；次一等的浮或半浮。另有一个独立而更高的类别，中文叫奇楠，日文叫伽罗，指质地更软、油性更足、香气明显更甜也更透的材料。奇楠价格极高，其形成机理至今没有完全弄清。

产地要紧。海南所出在中国历史上评价最高，如今野生的基本枯竭。越南料，尤其芽庄一带，很受推重。柬埔寨、印尼、马来西亚与巴布亚的料各有公认的性格，一般的说法是越往南往东则越沉重、越不精细——不过这个排序反映的是中国人的口味，不是什么客观的尺度。

檀香

檀香是真正带香的心材，出自一种半寄生的树。经典的产地是印度南部的迈索尔，老料迈索尔檀香是衡量其余的标准：奶脂般、甜、持久、匀。

印度檀香曾被严重过度开采，如今贸易受严格管制，合法供应大多来自人工林，包括澳大利亚的大规模种植。印尼帝汶所出的是另一个地区类型。市面上还有各种与檀香无关的木材被当作檀香出售。

檀香的用量远大于沉香，既作合香的基底，也单独焚烧。它也用于雕刻，而雕刻的刨花与边角料历来供应着香业。

还应当说明，这些等级的名目历代不一，各地也不同。古书里的“沉水”“栈香”“黄熟”与今天商家所用的说法并不对应，而当代市场上的名目又多是新造的。看到分级词，先问它出自哪套体系。

树脂类

乳香与没药都出自阿拉伯半岛与非洲之角的树，经海路输入中国，既入香方也入药。乳香焚起来明亮，带柠檬气与一点胡椒味；没药更暗、发苦、有药气。

安息香出自东南亚，甜而带膏香，在合香中作定香之用。苏合香与血竭也见于方中。这些树脂比名贵香木便宜，而合香里的活儿多半是它们在干。

动物性香料

麝香取自雄麝的腺囊，是古典香方里最重要的动物性成分。它极为持久，起定香的作用，把别的气味系在一起。麝如今受保护，国际贸易被禁止；今天商品里的麝香几乎全是合成的，而这是件好事。

龙涎香形成于抹香鲸的消化道，被冲上海岸后拾得，用法类似。它的法律地位各国不同。灵猫香取自灵猫的腺体，见于旧方，显然有动物福利上的问题。

这些成分属于历史记录，知道古方指定了什么是有用的。但由此并不能推出今天还该去搜求它们，而且这几样都有很好的合成替代品。

樟脑、龙脑与植物香药

樟脑与龙脑呈结晶状，清凉而穿透，少量使用可以把一个合香提起来。龙脑在中国的使用尤其源远流长，香与药里都有它。

合香中还用一长串中国香药：白芷、甘松、藿香、丁香、桂皮、八角，以及各种果皮等等。它们多半同时是药材，而香方的文献在这两个用途之间来回移动，丝毫不觉得跨了什么界。

顺带一提，这些材料在中国的用法与在中东、在印度并不相同。乳香在阿拉伯半岛是单烧的，在中国则多入合方，只作其中一味。同一种材料在不同的传统里可以扮演完全不同的角色。

合香

传统的香多是合成的，不是单一材料。一个方子规定各种香料的比例、一种黏粉，有时还有蜜或果类作保湿与调甜之用。混合物要碾、要拌、要揉，然后窨藏——常常封在容器里埋上数周乃至数月，让各成分相互融合。

黏粉值得一说，因为它最不起眼、后果却最大。某些树的树皮粉，尤以楠木一类为着，提供黏合与可控的燃速，而本身不太贡献气味。黏粉差、或者用得太多，是廉价香最常见的毛病，会产生一股烟味纸味，把别的一切压过去。

香方有名字，被汇编、被传抄，传世的宋明香谱里有数百个。许多今天不可行，因为指定了麝香，或者用了已无法辨认的材料；但方子的结构本身有信息，今天的制香人正是据以工作的。

还有一点值得知道：窨藏这一步不能省。刚做好的香气味生硬、火气重，放上几个月乃至几年会明显变柔。这与新纸要陈、新琴要弹是同一类道理——很多传统工艺里，时间本身就是一道工序。

古籍怎样给材料归类

宋明香谱给香料归类的方式值得留意，因为它显出编者在意的是什么。材料按产地分，按形态分——木、脂、根、花、动物——也按它在方中的功能分，而最后这一种最有用。

就功能而言，一个合香有一味主香提供性格，有辅料把香气填满、修圆，有定香减缓挥发、把整体系住，还有少量清凉锐利的东西给这个混合物提气。这与调香师的和弦结构实质上相同，是各自独立到达的，也解释了为什么麝香与龙脑本身气味贡献不大，却出现在那么多方子里。

香谱还按用途分等：熏衣的方、书斋的方、卧室的方、供养的方、夏用的与冬用的。通篇的预设是不同的处境要不同的气味，这比今人一心去找“最好的那一种材料”要务实得多。

怎样判断材料

传统的检验有几种，其中几种并不可靠。入水而沉说明含脂量高，沉香之名即由此而来，但这可以造假：把木头泡在树脂或油里、注入、或者加重物。

看树脂的纹路、颜色与木理，有经验的眼睛能看出很多。真正唯一的检验，是刮下一点点加热来闻，因为你实际买的，正是它在温和加热下所出的气味。

常见的掺假包括：普通木材泡沉香油、木材浸入合成香精、人工接种而采得太早的料、含脂少的木材染深，以及用碎块加胶拼合的东西。人工奇楠也是有的产品。这个市场很老练，初学者不可能可靠地识破其中任何一项。

买得明白些

有鉴于上述，实际的建议一点也不浪漫。找那种肯让你先闻后买、肯说明产地与野生或人工、也肯说某样东西平平无奇的卖家。

从檀香与合香入手，别从沉香入手，因为前者买得起、造假少，而且完全足以练你的鼻子。真要买沉香时，就买极小的量；一克足够隔火熏上许多回。

凡以低价出售的“野生沉香”，可以断定不是它所声称的东西。另外要知道：诚实出售的人工林材料是负责任的选择，而且可以相当好，尤其来自越南与马来西亚成熟产区的。

还应当补一句：不必急着追奇楠。它贵到大多数人一辈子只能闻上一两次，而在那之前，你的鼻子还不足以分辨它与好沉香的区别。先把普通料闻熟，再谈上品，次序反了只是白花钱。

保育与法律

沉香属的所有物种都被列入管制濒危物种国际贸易的公约，跨境流通需要许可。若干物种被评为受威胁或极危。因为不砍树就取不出树脂，而从外面又无从判断一棵树里有没有，采伐既是破坏性的，也是不加区分的。

印度的檀香同样受管制，由国家控制采伐。麝受保护，贸易被禁止。

这些不是遥远的事。过去三十年香事重新受到关注，本身就是需求的一个重要推手，而购买者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买人工林的料、买小份、以及使用几乎不费材料的隔火熏香，都是合理的回应。

最后一句：把注意力放在自己闻到什么上，别放在标签上。这个领域的标签信息量很低而误导性很高，而你的鼻子虽然一开始不灵，却是唯一不会替别人说话的那件工具。

要点

• 沉香是受伤的树沉积下来的树脂，从外面看不见，所以采伐既破坏又不加区分。

• 分等按含脂量，传统最高等级入水而沉，而奇楠自成一类，更软更油，价格高得多。

• 檀香的用量远大于沉香，如今基本是在管制下的人工林所产。

• 麝香、龙涎与灵猫香见于古方，但受保护或有伦理问题，而且都有很好的合成替代。

• 黏粉是合香里最不起眼却后果最大的一环，黏粉差正是廉价线香最常见的毛病。

• 掺假的手法很老练，唯一真正的检验是取一点加热来闻，所以要找肯让你先闻的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