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香、香篆与隔火熏香

各种形制各作什么用

线香方便，点上不用看着，烟也多。它适合供奉与一般的熏室。因为是燃烧的，气味里有一部分就是燃烧的气味，好料用在这个形制上，大半浪费了。

盘香能燃数小时，用途相同而规模更大。塔香燃得热而快。散粉可以铺成线来烧，也可以撒在炭上。

香丸与香饼是传统的合香形制：香料以蜜调和，搓成丸或压成饼，再窨藏。它们可以焚，但更好的做法是温和地熏。

香篆要在整平的灰上放模具，把香粉填进模具的槽里，起模，然后从一端点燃那条连续的线。它沿着全长慢慢烧，出香低而稳，也把流逝的时间显示出来。做它本身也是件愉快的事。

最后是隔火熏香——不使之燃烧而只加热，这是品香传统所用的办法，本页此后大半都在讲它。

隔火熏香：器具

你需要一只腔较深的香炉、香灰、一小块炭、香夹、整灰的铲或押、香针、薄的云母片或小金属片，以及一小片香料。

灰比听起来要紧得多。它必须干、细、松，好让空气透过去，因为埋在里面的炭需要氧。潮的或压实的灰会把炭闷灭。灰可以无限次重复使用，而且越用越好，整理它是这门功课的一部分，不是杂务。

另需说明，云母片是耗材。用久了会变脆、会积上油渍，出香就不干净了。片子很便宜，脏了就换，别舍不得——一片旧云母足以把一次好料毁掉。

做法

先把炉里的灰整平。把炭烧到通体透红、不见明火，然后埋进灰里，让它离表面几厘米。在它上方把灰堆成一个矮丘，在顶上开一个小孔，好让热以受控的方式出来。

把云母片放在灰丘顶上、对着那个孔，再在片上放一小片香料。材料应当慢慢变热、出香而不出烟。一见烟，就是片下太热了：在片下加灰，或者把片挪开一点。

然后等。香气要一两分钟才出来，此后十到二十分钟里还会变，因为不同的成分先后挥发。气味淡下去时，可以把那片料翻个面，或者挪得离热近些，同一片往往能给出两三个不同的段落才算完。

一粒米大小的碎片就够了。这也正是品香这个办法在审美之外的实际意义：它几乎不费材料。

电香炉

带控温的小型电香炉如今很常见，而且好用。它把管炭这件事整个去掉，允许精确而可重复的温度，也完全不产生燃烧产物。

守旧的人会说，弄炭本身就是这门功课的一部分，而这个说法与研墨那件事一样有力。但就比较材料、就学习、就任何没有耐性或没有通风条件去弄炭的人而言，电的办法干脆更好。许多老手两样都用：正式一场用炭，评鉴时用电。

还有一点：电炉的温度设定不必追求“正确值”。同一种材料在不同温度下会显出不同的面貌，低温出清扬，高温出浓沉。把它当作一个可以调的旋钮，而不是一个要找到的答案。

该留意什么

温和加热的材料，香气是分段展开的，而跟住这些段落，就是品香的大半内容。

第一段，材料刚热起来时，通常最轻最锐：清凉，有时带柑橘气或樟脑气，有时是甜的。中段最饱满、最有性格，木质、树脂、蜜味或动物感在这里出来。末段，挥发性成分将尽时，往往最深最静，而有经验的人说，材料的品质在这里显得最清楚。

留意每一段持续多久、段与段之间的转换有多突然、香气是匀的还是有分明的层次。也留意你在哪里感到它：有些材料像在鼻子前部，有些更靠后、或者在喉间，而这些描述在不同的人之间足够一致，因而有用。

怎么描述闻到的东西

这里需要一点老实。香圈里那些繁复的词汇多半是现代的，一部分借自茶与酒的品评，一部分从日文译来。古汉语描述气味的说法比今人的稀疏得多，也更依赖比喻。

可行的建议是：拿你确实闻过的东西来比——湿树皮、蜜、烧热的铁、旧纸、胡椒、海风。这比“雅”“清”之类有信息得多，那些词记录的是评价不是观察；而这样做，你养出来的是自己的一套参照，不是别人的。

记笔记。气味的记忆很差也不可靠，没有记录，你无从判断自己的感知有没有在长进。

顺带提醒：屏住呼吸凑近去猛闻，效果反而差。嗅觉需要气流经过鼻腔上部，而轻缓的、断续的短吸气比一次深吸有效。这一点与品酒时的做法相同，也是最容易自己纠正的一处。

比较材料

与茶完全一样，比较是最快的学法。同样的温度、同一间屋子、一前一后中间留个间隔，把两种材料加热，差别就显出来了——分在相隔数周的场合里单独去闻，永远看不出来。

把变量控住：碎片大小相同、温度相同、同一只炉或同一台电炉。需要清一清鼻子时，闻点中性的东西；不过咖啡豆的用处并没有多少依据，隔一会儿闻空气一样管用。

一次别超过三四种。嗅觉疲劳是真的，而且来得比人们以为的快。

组香与聚会

日本的传统发展出正式的组香之戏：参与者先闻几种材料，再按打乱的次序辨认，结果常以诗性的形式写在纸上。这确实好玩，也是很好的训练手段。

它源自日本。中文文献没有描述过等价的东西，今天在中国进行的版本是引进的。这不是回避它的理由，但这是不该把它说成宋人做法的理由。

场所与礼数

实际的考虑主要关乎干扰。避开强烈的竞争性气味：食物、鲜花、香水、清洁剂。别用香水。开始前把房间通一通风，进行中却要避免过堂风，因为流动的空气会把香气吹得不匀。人要少；一小片料所出的香，到不了很多人那里。

传递香炉时以双手捧持，把炉举向面部而不是把脸低下去，呼吸要轻，不要猛吸。今天通行的礼数，多半源自日本，或者是晚近拟定的，对它不妨放松些。

安全方面有几条要先讲。用火的器具都应放在稳固、耐热的平面上，远离窗帘和纸张；房间要通风，但避免直吹的气流把灰吹散或使燃烧不均。哮喘、慢性呼吸道疾病患者以及孕妇、婴幼儿所在的空间，应尽量减少或避免焚香——燃烧产生的颗粒物是真实存在的，与香料是否天然无关。这一点值得说在前面，而不是附在最后。

自己做香

在家合香完全做得到，也是进入这个题目最省钱的路。基本要求是：几种香料粉、一种黏粉、一只研钵，以及窨藏期间的耐心。

一个简单的起步配方是：以檀香粉为主，少量两三味辅料如丁香、桂皮或藿香，一点安息香作定香，再加按重量约百分之十到十五的黏粉。先干混，逐渐加水到刚能成团，充分揉匀，然后搓成小丸或压成饼。

然后放着。新做的香气味生硬、火气重。放一个月明显好转，放一年更好。这一步正是初学者会跳过的，而它是“还行”与“好”之间的差别。把比例记下来，因为你记不住，而你会想调整。

两条提醒。别指望加精油能改善一个合香；它们受热时表现不同，通常会带出一股化学味。对樟脑与龙脑要保守，极小的比例就足以压倒整个混合物。

比较材料时，有个简单的做法：同一时间只换一个变量。要比较两种料，就用同样的器具、同样的温度、同样的取量，先后来闻；要比较两种用法，就用同一块料。若同时更换材料和方法，得到的差别无从归因。把每次的条件和感受简单记下来，几个月后回看，比凭印象可靠得多。

常见的错

温度太高是主要的错，会出烟，也会立刻把细致的成分烧掉。材料太多是第二个：一大片并不给出更多香气，只给出更粗、更短的一段经验。灰潮或压实把炭闷灭是第三个。

其余常见的问题有：用了太浅的炉，炭埋不安稳；预期效果很强，因而错过了细微的；以及在一间闻着有别的气味的屋子里去品好料。最后这一条比任何技术上的失误都更伤人。

要点

• 线香是燃烧的，气味里有一部分就是烧的味道，好料用这个形制大半浪费。
• 品香的办法是把米粒大的碎片放在埋炭之上的云母片上加热，不出烟，也几乎不费材料。
• 灰必须干、细、松，因为埋着的炭需要空气，而整理灰是这门功课的一部分。
• 香气分段展开，有经验的人说材料的品质在末段那一片安静里显得最清楚。
• 繁复的描述词汇是现代的，也有引进的成分；拿你确实闻过的东西来比更有用。
• 温度太高是主要的错，而屋里有别的气味，比任何技术失误都更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