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鸟与四君子

为什么竹子最难画

译作“花鸟画”的这个门类,比它的名字所示要宽。它涵盖花、鸟、虫、鱼、走兽、果蔬——实际上是除了人以外的一切有生之物,人属于人物画。

花鸟与四君子

它在传统的等级里居第二,在山水之下、人物之上,也是这个传统的象征用法最发达的一门。本页讲它的历史、两位开创者所立的两种路数、支配文人一路的那四种植物、那套象征语汇,以及这套语汇该被看得多重。

两位开创者,两种路数

这个门类后来的发展,习惯上追到十世纪两位路数相反的画家,而这个对照成了永久性的结构。

黄筌在宫廷供职,画珍禽异卉,细笔勾勒、填以浓重的矿物色,作品精工、装饰、观察精确。徐熙在宫廷圈子之外,画寻常草木、汀花野竹、水禽果蔬,用墨自由、设色清淡,做出的东西更粗率、更率意。

传统把这概括为“黄家富贵,徐熙野逸”。此后这个门类几乎所有的发展,都可以定位在这两极之间,而文人偏爱后者,完全在意料之中。

需要说明的是,两人的作品今天都难有确证的真迹传世,这个对照更多是后人整理出来的叙事框架。它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它把一个持续了一千年的分歧,压缩成了两个可以记住的名字。

宋代画院与观察的精确

宋代院画把工笔一路推到了一个确实惊人的观察精度。一枝一鸟的小册页,或者叶上几只虫,是这个传统里技术上最完备的作品之列。

这份精确不是顺带的。当时的记载说,宋徽宗会就某种鸟怎样收尾、孔雀升高时先擡哪只脚这类细节纠正画家,而画院的考试既考技术也考观察。这批作品提醒我们:早在文人重新定义什么才要紧之前,细致的自然观察就已经是中国绘画一项严肃的价值。

文人的转向

十一世纪苏轼一群人把他们用在山水上的论证也用在了这个门类上:要紧的不是像,而是这幅画显出了作者是什么人。他们偏爱的题材很窄:竹、古木、石、梅枝——都是能用书家的笔来画、不需要设色、也不需要专门训练的东西。

苏轼的朋友文同是墨竹的开创者。苏轼记他的画法,留下了一句至今还在日常里用的话:胸有成竹——意思是下笔之前整体已经在心里成形了。今天这个词泛指心里有数,而多数用它的人不知道它出自一段论画的文字。

墨竹作为范例

竹成了文人的核心题材,值得弄清为什么。画竹用的正是书法的笔画:竿的一节节像横,枝像字里的撇捺,叶像那一按一提的斜画。一个书家不必先学画,就能画竹。

竹还带着很强的联想:它弯而不折;它中空,而“虚”这个字同时是谦虚;它冬天仍绿。所以一幅墨竹同时是纯粹用笔的操演、是关于品性的表态,又是一个不需要技术装备的题材。很难想出比它更合于文人所要的东西。

它也不肯宽容。每一片叶都是一笔,改不了;叶的安排要避开传统有名目、也明令禁止的那些偶然交叉;而整件东西还得看上去毫不费力。墨竹画得差,一眼就看得出来。

还有一点值得说:竹的难还在于它的规矩多。竹节要错开,叶不能三笔成“井”,也不能两笔成“人”字交叉;枝的出处、叶的向背,都有成法。看似最自由的题材,其实约束最细。

四君子

有四种植物构成一套标准组合:梅、兰、竹、菊。这个组合在明代才定型,晚于其中各个题材本身,而它既是一套象征方案,也是一份训练课程。

梅在残冬光枝上先于百花开放,因此代表困厄中的操守,也代表更新。兰生在深谷,不显眼而有香,代表不求人知的修养。竹代表能屈而有力,也代表虚心。菊在深秋百卉已尽时开,又与陶渊明相连,代表退隐,也代表晚而不衰。

这四种同时对应四季,而且很方便地对应四种不同的用笔难题。兰教长而流转的弧线,竹教直笔与按出来的叶,梅教干枯方折的枝与轻圆的花,菊教繁复聚集的形。这就是初学者从它们学起的原因,而这个次序在今天的教学里仍是标准。

那套象征语汇

中国花鸟画带着一套密集的意义系统,其中很多靠谐音运作。画蝙蝠,因为“蝠”音同“福”。鱼是“余”。瓶是“平”。九只鹌鹑配菊花,凑出“九世居安”。这些不是诗性的隐喻;它们就是双关,当时也被当作双关来懂。

另一些联想是约定的而非语音的。松、竹、梅合称岁寒三友。鹤是长寿。鸳鸯是夫妇和好。牡丹是富贵。莲出淤泥而不染,带着佛教关于在浊世中保持清净的联想。

这些意思是真的,当时也人所共知,知道了它们,很多本来看着只是装饰的画就读得通了。这类画常常是为特定场合而作的礼物——寿辰、升迁、婚嫁——而画面说的就是那句祝词。

顺带说明,这类谐音的画在民间与在文人手里用法不同。民间年画大量使用它们,直白而热闹;文人则往往只取一两样,含蓄地点到为止。同一个符号,出现在不同的场合,分量并不一样。

该读进去多少

这里需要一句提醒,因为象征的读法很容易过头。不是每一株画出来的植物都是一句密语。画家画某样东西,也可能只因为它就在手边、因为那个形状顺笔,或者因为那题材是惯例、是人家所期待的。

可用的经验法则是:当这幅画是为某个场合而作、当元素的组合不寻常、或者当题识给出佐证时,象征的读法最可靠。文人画的一枝梅,可能意味着艰难中的操守,也可能就是二月里画的一枝梅。两种都发生,而对每一个图像都自信地解码,是这个题目下通俗写作的常见毛病。

还应当承认,工笔一路长期被贬得不公。它耗时极长、要求极高,而“画工”这个称呼里带着的轻蔑,是身份判断而不是艺术判断。今天重新评价宋代院体,正是在纠这个偏。

写意一路

明代以降,这个门类产出了中国艺术中一些最触目的个人作品,全都在迅疾、湿润、省略的写意一路上。

十六世纪的徐渭以泼洒、看似失控的墨画葡萄与花卉,并题上关于才华被埋没的诗。十七世纪的八大山人以极端的省略画单条鱼、单只鸟、几茎荷梗,而他笔下的鸟白眼瞪着观者,那份敌意明白无误,却没有解释。十八世纪的扬州画家笔力雄健,而且值得一提,他们公开卖画。

到了近代,吴昌硕把碑学书法那种厚重古拙的笔带进花卉;齐白石画虾、蟹、虫、蔬,直率而有情,使他成了二十世纪最受欢迎的中国画家。尤其他的虾,是用寥寥数笔达到极高观察精度的一个例子。

另需提醒:写意看着快,练起来并不快。八大山人那样几笔成形,背后是几十年的功夫;初学者照着学,最容易学成潦草。传统主张先工后写,正是为了防这一条。

怎么看花鸟画

和这个传统里的一切一样,先看笔墨,别先看题材。一片竹叶、一只鸟的尾、一茎荷梗:每一样都是一笔,而它的质量就是首要的内容。

然后看章法。这个门类的构图往往依赖一枝斜出、从某一边入画,以及分量与空处的配置。留意被省掉的东西;一开宋代册页可能只有一枝,别的什么都没有,而那份空是在做事的。

再去找象征,但要放在前两步之后,并对着题识核一核。还要留意这幅画是工笔还是写意,因为这个选择告诉你,画家把自己放在了一场已经打了一千年的争论的哪一边。

要点

  • 这个门类涵盖除人以外的一切有生之物,在等级上仅次于山水。

  • 十世纪的两位开创者立下了永久的两极:宫廷的精工设色,对野逸的率意水墨。

  • 宋代院画的观察精度惊人,说明在文人改写标准之前,细致的自然观察本就是严肃的价值。

  • 墨竹成为文人的核心题材,因为它用书法的笔画、不需设色与训练,又带着很强的品性联想。

  • 四君子既是象征方案也是教学课程,每一种植物引入一个不同的用笔难题。

  • 大量象征靠谐音运作,确有其事,但并非每株植物都是密语,过度解读很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