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作为一种修行

一张画会把作画时的状态记下来

绘画常被说成一种道家修持,而与书法、古琴一样,这个说法把几样不同的东西混在了一起。有为道教宗教用途而作的画,有从道家典籍进入画论的观念,还有“作画本身即是一种修持”这个主张。

绘画作为一种修行

本页把三者分开讲,因为支撑它们的证据种类很不一样。

供道教使用的宗教绘画

最实在的一层关联,恰恰是美术史谈得最少的。道观需要图像:壁上与轴上的神像、科仪中使用的画、祖师的写真,以及各种图式。这是一大批作品,有自己的图像学、程式与作坊传统。

最突出的留存是山西的永乐宫,一处元代的道教建筑群,殿内满是质量极高的壁画。主殿画诸神朝元的大场面,人物与真人等大或更大,线条挥洒自信,设色用浓重的矿物色。另一殿以连续的场景敷演吕洞宾的行迹。整座建筑群在五十年代为让位给水库而被整体迁移,这件事本身也颇为可观。

这类作品是职业画工按订件所作。它不是文人画,不是为自我表现而作,而美术史的传统在很大程度上因为“是谁做的”而忽略了它。然而它恰恰是绘画与道教之间存在的最大、也最直接的关联。

还应当说明,这类壁画的制作方式与文人画完全不同。它有粉本,有分工,起稿、勾线、设色、沥粉贴金各由不同的人做,一堂壁画往往是一个作坊几年的活。个人的“表现”在这里不是目标,准确与庄重才是。

道教题材与武当

道教人物形成了一套可辨认的图像学。武当的主神真武,作威猛之相,披发跣足,持剑或以剑相随,足下有龟蛇。八仙或单独出现,或成组出现,各带表明身份的器物。老子、三清、玉皇与星君,也都有定型的样子。

在武当及别处,这些图像保存在壁画里、造像里,以及科仪所用的画像里。值得知道这些程式,因为来访者会不断遇到它们,也因为这些图像是有信息的:一位神持什么、穿什么,编码着他的职司与在等级中的位置。

朝山之地还产出自己的一套印本图像:路程图与山志插图。这些是实用的,不是“美术”,而就武当而言,它们恰恰是留存下来最好的视觉记录。

画论里的道家观念

道家典籍里的若干概念成了论画的核心,而这里的关联是文献性的,不是制度性的。

通常译作“自然”的那个词,是画评里最高的褒语。看得出用力、看得出经营、看得出想讨好的作品,是有毛病的;理想是那种像是自己生出来的东西。这套词汇直接取自《老子》与《庄子》。

第二个概念是作画前把自我减下去。五世纪的宗炳在现存最早的一篇论山水画的文字里说到“澄怀味象”,并主张画中的山水可以起到与身历真山水相同的作用。他那篇文章道佛的词汇兼用,这在当时是常态;凡有人把它说成纯粹属于某一家,就该留意这一点。

顺带说明,宗炳那篇文字里还有一个实际的动机:他年老多病,走不动山了,于是把生平所游画在墙上,卧以游之。山水画最早的理由之一,竟是身体不便——这比任何玄谈都更朴素,也更可信。

那位解衣盘礴的画师

《庄子》里的一则故事,对中国人心目中“艺术家”的形象,影响超过任何别的东西。国君召画师;众人都到了,行礼,恭恭敬敬地站着。有一位后到,接过笔就回住处去,解开衣服,箕踞而坐。国君说:这才是真正的画师。

这故事讲的不是为古怪而古怪。它的要点是:真正的从事者投入到了忘掉整个社交处境的地步,连国君也忘了。此后两千年,论画的人不断引它,用来为不合规矩的举止辩护,也用来主张作者的状态比礼数更要紧。

但也该说:这个故事对想放肆的画家来说太方便了,而它确实被那样用过。文献里有不少画家酩酊大醉、在戏剧性的状态下作画的记载,而读者有权怀疑:其中多少是修持,多少是表演。

逸品

中国的批评给画分等,标准的方案是三等:能、妙、神。唐宋之际引入了第四个词,而且要紧的是,把它放在了其余之上:逸品。

这一品所描述的,是不循法度、不计工拙、以无法教授的手段达到效果的作品。所举的例子多是下笔极快的画家,有时是醉中所作,有时不用笔而以头发、以泼墨为之。

把这一品擡到技术卓越之上,是道家价值在中国画论里最清楚的一次制度性表达。人们为“靠舍弃法度而成功的作品”专设了一个类别,并把它排在第一。被归入此品的画是否当得起,是另一个问题;而这个类别对开脱草率,也很方便。

需要补一句:逸品的提出者本身也在犹豫。有的著作把逸列在神之上,有的仍列在神之下,次序几经反复。一个连排位都定不下来的类别,说明它描述的东西本来就难以言明。

作画这件事本身有没有修持之效

把理论放到一边,这里出现的与书法、与茶那里是同一批可查的主张。

在吸水的纸上作画是不可逆的。它要求在一件作品的全程里持续专注。它要求的身体控制依赖安定的呼吸与坐姿,而烦躁会立刻、也明显地受罚。它要求你在心里拿着整幅构图,同时按一个不能重排的次序把它做出来——“胸有成竹”讲的正是这件事。

这些都是实在的特征,一个人可以自己去验。它们合起来,是一种带即时反馈的、要求很高的专注活动,把它称作一份功课是合理的。它们不需要任何关于气的主张,也并非道教独有。

反复出现的那个难题

绘画撞上的,与受这套词汇影响的每一门艺术是同一个难题。理想是看上去不使力、像是自己生出来的作品,可是瞄准那个外观,做出来的东西就显得做作,而内行一眼看得出来。

这个传统的回答与别处相同:把法度练熟到不再占用注意力,那份不使力自然就来了。这就是临摹古人为何不被视为与独创对立。这也是逸品作为一个类别之所以真正危险的原因:它描述的是一个不能直接去追求的结果,而大量差画都自称属于它。

一条老实的界线

有两样东西该分开,而这个区分与本站这一部分里反复出现的那个是同一个。

绘画训练持续的注意力、要求安定的呼吸与坐姿、奖励放下自我意识、并与道家文字共用一套词汇——这些有充分依据,任何动笔的人都能验。

而一幅画把作者所养的能量传给观者、某种用笔能运行气、作画能带来境界上的成就——这是另一类主张。它们曾被真诚相信,属于一个自洽的世界观,但并不能由这门功课可观察的特征推出来。

还有一点值得说明:这个回答听起来像绕圈子,其实是可操作的。它把“我要画得自然”这个不可执行的目标,换成了“我要把这一笔练熟”这个可执行的目标。多数关于修持的说法,只要能作这样的转换,就变得有用起来。

试一试

如果你想从这一头接近绘画,实际的建议很朴素。从墨竹或兰入手,它们不需设色、不需素描的功夫,笔画也少。用墨条研墨,别用瓶装的,为的是那段间隔。坐直,长笔画时呼气,画得慢。

同一个题材反复画,别急着换。画的时候不评判。接受多数纸都会废掉——这是一种什么也补救不了的媒介,即便成手,废纸率也很高。能不带火气地把纸糟蹋掉,这份意愿本身,就是这门功课据说能养出来的东西的大半。

要点

  • 道教的宗教绘画如永乐宫壁画是最实在的关联,出自被美术史大体忽略的职业画工之手。

  • 真武、八仙等有定型的图像学,来武当的人会不断遇到。

  • 《庄子》里解衣盘礴的故事塑造了中国人心目中的艺术家形象,也很方便地被用来开脱放肆。

  • 批评为“舍弃法度而成功的作品”专设了最高的逸品,这是道家价值在艺术上最清楚的制度性表达。

  • 可查的主张是:绘画不可逆、要求持续注意与安定呼吸,而且烦躁会明显地受罚。

  • 关于能量传递与境界成就的主张属于一个自洽的世界观,却不能由绘画可观察的特征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