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名家、画论,与去哪里看真迹

一条能走下去的线索

本页是一份参考:反复出现的人物、要紧的理论文本、英文里该读什么、到哪里能看到原作,以及学画要面对什么。

历代名家、画论,与去哪里看真迹

开头要给一句提醒。中国画的鉴定异常困难。临摹本是训练的正式环节,后世画家又有意“仿”前人,作伪几百年来自成行业,而许多有名的早期作品只以摹本传世。博物馆的展签如今越来越多地用谨慎的措辞来反映这一点,而观者应当把“归属”读作主张,不读作事实。

宋以前

顾恺之,约三四四至四〇六年,是最早有大名且有作品与之相连的画家,而那些作品都是后世摹本。线细而匀,如春蚕吐丝,人物神情生动。

吴道子,八世纪人,无一件传世,却成了“下笔如神、疾书壁上”的画家范本。他的声誉完全建立在文字上——这一点值得留意。

张萱周昉,皆八世纪人,定义了唐代仕女的样式,今天通过摹本以及与墓室壁画的比对来认识。

宋代山水诸家

范宽,约活动于一〇〇〇年前后,画出了最有名的一幅中国山水:巍然的林木大山,一线飞瀑,山脚下一列极小的驮队。皴法密而颗粒感强,体量感压人。

郭熙,十一世纪人,既是大画家,也是那篇要紧的山水论的作者。他的蟹爪树与云头般盘旋的石形,一望可辨。

李成董源巨然补齐了这个奠基的群体:李成属北方一路,后两位立下了文人所偏爱的、更柔润的南方一路。

马远夏圭,约一二〇〇年前后,发展出南宋画院的一角构图:前景数处形象界定得极利落,衬着大片空处。

顺带说明,看宋画要留意绢色。绢历经千年会变成深褐,原本的对比与设色早已不是今天所见。展厅里那种沉暗的调子,很大程度上是时间造成的,不是画家的本意。

元与明

赵孟𫖯,一二五四至一三二二年,主张复古,也主张书画用笔本是一事。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是元四家,他们的路数被此后六百年反复临摹。倪瓒疏简的构图、一座空亭、干淡的用笔,是被摹得最多的一种。

沈周文征明唐寅领起明代苏州的文人画家。董其昌,一五五五至一六三六年,作为理论家比作为画家更要紧,因为他把这个传统分成南北二宗的做法,塑造了此后所写的一切。

个性派与近现代

八大山人,一六二六至一七〇五年,明宗室出身,历经易代,以极端的省略画单条鱼、单只鸟与花卉,情绪上带着不安的分量。石涛,一六四二至一七〇七年,面貌极多,又写下了反对正统最有力的一篇理论。

齐白石,一八六四至一九五七年,是二十世纪最受欢迎的中国画家,画虾、蟹、虫、蔬,直率而有温度。黄宾虹,一八六五至一九五五年,晚年山水积墨极密,近乎抽象,身后声誉一直在上升。

张大千,一八九九至一九八三年,遍摹历代风格,作伪能骗过大馆入藏,晚年又作大幅泼彩,与抽象接头。徐悲鸿,一八九五至一九五三年,留学巴黎,主张以西方写实改造中国画。

理论文本

五世纪谢赫的六法简短而奠基。同期宗炳的《画山水序》是这个门类最早的理论文字。十一世纪郭熙的《林泉高致》是关于山水法与山水论最完备、也最实用的一篇。

九世纪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是第一部通贯的中国绘画史,也是我们对更早时期所知的主要来源。董其昌的著述定下了正统。石涛的《苦瓜和尚画语录》是相反立场最持久的论证,即便读中文也异常难懂。

卜寿珊(Susan Bush)与时学颜合编的《Early Chinese Texts on Painting》收有主要文献的译文,是用英文接触这批材料最实际的办法。

另需提醒:古代画论多半不是给初学者写的。它们默认读者已经见过大量作品,行文简省、多用比喻,直接去读常常一头雾水。较好的办法是先看图,看得够多了再回头读论,那时那些话才落得下去。

英文里的书

高居翰(James Cahill)分卷的绘画史,从元一路写到清,是标准的学术叙述,而且好读。苏立文(Michael Sullivan)的《The Arts of China》是覆盖各门类的最佳单卷通论。班宗华(Richard Barnhart)等人合著的《Three Thousand Years of Chinese Painting》是专讲绘画的标准通史,图版也好。

柯律格(Craig Clunas)的《Art in China》有意换了路数,按功能与社会脉络而不按大家的年代来组织,对以文人为中心的叙事是一剂有效的解药。方闻的著述,尤其论书画关系的部分,直接处理技术上的问题。

到哪里看原作

台北故宫藏有清宫旧藏最集中的一批,包括许多最有名的作品,只是这些轮换展出、露面不多。北京故宫、上海博物馆、辽宁省博物馆也有重要收藏。

中国以外,最强的几处是纽约大都会、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波士顿美术馆、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大英博物馆,以及巴黎吉美博物馆。波士顿与弗利尔尤其藏有分量很重的早期作品。

壁画方面,山西永乐宫是最突出的道教遗存,敦煌石窟是最突出的佛教遗存。两处都要事先安排行程,也都值得。

摹本与伪作这个问题

这件事值得单说,因为它影响一切。临摹是训练与传承的正当环节,好的摹本也受重视。以某某笔意作画是寻常做法,不算欺骗。而为牟利的作伪,至迟自宋代就有,后来更是高度组织化。

后果是:大量署着名家名字的作品并非其人所作,而专家们对具体个案意见不一。有些著名的归属被争论了几十年,至今没有结论。

对一般观者来说,这不必令人却步。看画,别看签。一幅极好的画即便归属存疑,仍是一幅极好的画;而“究竟是谁画的”虽然确实有意思,那是专门家的事。

还有一层值得知道:伪作本身也有史料价值。一件明人仿宋的赝品,忠实地记录了明人认为宋画应该是什么样子。从这个角度看,它不是垃圾,而是关于趣味变迁的证据。

靠印本学

多数研读通过印本进行,而它的限制很具体。墨的浓淡与淡染的微妙,印不好。尺寸完全丢失——两米的立轴与一幅扇面,在屏幕上看着一样大。手卷通常被整幅摊开印出,而那不是它的运作方式。

就少数几件作品买你能买到的最大、印得最好的版本,别买一堆小图。有条件的话,把实际尺寸记下来,在心里还原它。博物馆网站如今越来越多地提供极高分辨率的图像,可以凑近看笔墨,这对研读的用处,是纸质书很少能给的。

学画

传统的次序从四君子开始,依序学兰、竹、梅、菊。每一样教一个不同的用笔难题,都不需要设色,也不需要素描的功夫。之后是石与树,然后是简单的山水构图,再往后是临某一位具体的古人。

书法通常同时学,省掉书法的老师,是把线条的根基给漏了。头几个月要有重复的准备;画一百片兰叶,那就是功课本身,不是功课之前的准备。

凡有华人的地方都有教学,网课也越来越多。传统体例的画谱出得很多,当作词汇来用是有益的。学生所需的材料很便宜,早期主要的开销是纸,而纸消耗得很快,也本该如此。

女性画家

记录很薄,原因与书法、诗歌那里是同样的社会性缘由。管道升,一二六二至一三一九年,赵孟𫖯之妻,画竹,是文献最清楚的早期女画家。文俶,一五九五至一六三四年,出自苏州文氏,画花卉草虫,笔致细腻,并有真正的职业声誉。

明清有相当数量的女性作画,处境却分两种很不相同:士绅家庭的女儿与妻子,把画当作一项修养;以及南京、苏州娱乐区里的名妓,书画诗词本就是她们职业训练的一部分。两个群体的作品都留存下来一些,自八十年代以来也已成为认真研究的对象。

记录上的悬殊不是关于能力的证据。它反映的是:谁被教、谁的作品被收藏与装裱、谁的画被继承而不是被丢弃,以及历史是谁写的。

要点

  • 鉴定异常困难,因为临摹是正式训练、仿古是寻常做法,而作伪几百年来自成行业。
  • 吴道子的大名完全建立在文字记载上,因为他没有作品传世。
  • 元四家立下了此后六百年临摹的范本,其中倪瓒被摹得最多。
  • 董其昌作为把传统分为南北二宗的理论家,比作为画家更要紧。
  • 最强的收藏在台北与北京,大都会、弗利尔、波士顿、克利夫兰、大英与吉美也有重要藏品。
  • 学画从四君子起,书法同时学,而单一题材的反复本身就是功课,不是功课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