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作为道家修行

为什么一笔字瞒不过人

书法常被说成一种道家的修持。这话不算错,但用得太松,值得拆开来看。道教内部确实有一种带宗教功能的书写;这门艺术与那套哲学之间确实有一批共有的前提;此外还有一种现代的习惯,凡是中国的、慢的、带沉思气味的东西,都要冠上“道家”二字。

书法作为道家修行

本页把这三样分开,并说明哪些可以拿经验去验,哪些不能。

符:带宗教功能的书写

最清楚的一例是符。道教科仪要用符箓,以墨书于纸或别的材质上,形状像字而非寻常的字。它被认为本身就有效力,而效力取决于它是怎么写出来的。

程序很要紧。行法者先经净身、存想、调息,符要一气写成,往往闭气而书,同时存想相应的神灵。这书写不是仪式的记录,它就是仪式。

这是严格意义上的书法,带着明确的宗教目的,也是这个题目里唯一无可争议的一处关联。对多数读者来说,它也是最不易接近的一部分,因为符的形制在法脉内部传授,本来就不打算让外人读。

还有一点值得说明:符之所以像字而又不是字,本身是有用意的。它借用文字的权威——文字在中国被视为能约束、能命令的东西——同时又把自己置于常人可读的范围之外。可读性被有意取消,正是为了标明这份文书不是写给人看的。

抄经

手抄经典在佛道两家都是一种修持,也留下了数量极大的书迹。仅敦煌一处所存的写经就有数千卷。

理由很直接:抄写有功德,是专注与恭敬的行为,而这份劳作本身就是供养的一部分。实际上它还起着世俗书法里临摹所起的作用——一个抄了多年经的写手,会练出一手规整而有纪律的字。

值得注意的是,写经的标准是准确,不是表现。写的人不该被看见。这与文人传统的价值正好相反,也说明“以书为修”可以指两件很不一样的事,全看写的人应当显形还是应当隐去。

历史上的关联比人们以为的更实在

王羲之所出的琅琊王氏,是当时有组织的道教——天师道——的信众,这一点有文献可据,不是推想。那个法脉里的人名常带一个“之”字。史籍记载王羲之抄过道经,而这个传统里最伟大的书家与有组织的道教之间的关系,是史有明文的。

《黄庭经》是内修的一部根本经典,传统上把它与王羲之连在一起,说是他所写。传世本子的归属并不确定——凡挂在他名下的都如此——但这部经与书法传统之间的关联是真的,而且由来已久。

这确立的是一个社会与宗教的环境,不是一条教义。书家常常是道教徒;这并不等于书法是道教的。

需要补一句:这类关联容易被反向夸大。有人由此推论王羲之的笔法里藏着道法,这就走得太远了。可靠的说法只是:他生活在一个道教活跃的士族圈子里,抄过道经,如此而已。

共有的前提

有几个想法同时贯穿这门艺术与那批哲学文本,重合得太近,不可能是偶然。

空白被当作有作为的。《老子》讲器之用在其中之空。书法里,未落墨的纸不是背景;白的形状与黑的形状一样要经过斟酌,而批评生手作品最常见的一句就是:只顾着笔画了。

不使力胜过用力。一笔看得出用了劲,是毛病;最高的评语用的是“自然”“天然”这类词。这与哲学上偏好“不逆着事物纹理去做”的立场,正好对上。

熟练最终应当变成不假思索。《庄子》里满是工匠——庖丁、轮扁、津人——他们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做起来也不计较。这正是书家所训练的方向,而书家们引这些段落已经引了上千年。

身体:坐姿与呼吸

到这里关联就从概念变成了具体。传统的书法教法要求脊背竖直、肩要松、写大字时肘要悬空离案、动作发自腰与臂而不是手指。呼吸要调,长笔画通常在一次受控的呼气中完成。

凡练过静坐或站桩的人,对这些都会眼熟。这些指令不是打比方地相似;它们大体就是同一套指令。这算不算道教的关联,还是只反映了一种共有的中国身体文化,是个公道的问题,而后一个答案大概更接近实情。

这些要求还有一层实际的道理,与教义无关。悬肘写字,靠的是大肌群而不是手指的小肌群,动作更稳、也更持久;含胸驼背则会让呼吸变浅、行笔发抖。传统给出的解释是养气,而解剖上的解释同样成立,两者并不冲突。

笔中的气

传统的批评用“气”来讲书法:一件东西有气或没气,一行贯气,笔把气送进纸里。这套词汇在这门学问的文献里躲不开。

该弄清楚它在主张什么。在多数书论里,“气”是连贯、势和整体性的代称,而这些是看得见的。两个字之间隔着空白,线的运动有没有接过去,你能看出来。这是这件东西的实在属性,不是玄谈。

另有一种更强的主张:作者所养的能量被送进纸中,观者能感知得到。这一条不像前一条那样可验,而读者应当留意一段文字什么时候从前一义滑向了后一义,因为它们往往滑过去而不加交代。

这门功课对注意力做了什么

“以书为修”最站得住的那个版本关乎注意力,而且不需要任何形而上的承诺。

用毛笔在吸水的纸上写字,是不肯宽容的。不能改,材料对迟疑有反应,中途一走神,整件东西就废了。这造出一个特定的状态:在有即时而诚实的反馈的条件下,对一件身外之事持续地、单一地专注一段确定的时间。这个描述与静坐所求的东西重合得很多。

还有一段准备。在砚上把墨条研开要好几分钟缓慢重复的动作,而传统一致把它说成安顿的时间,不是杂务。换句话说,这门功课自带一段进入它的过渡。

“想着不用力”这个难题

凡受道家影响的技艺,都撞上同一个麻烦。目标是不使力的、自然的动作,可是这个目标不能靠瞄准它来达到,因为瞄准本身就是一种用力。一个书家想写得率意,字就写坏了,而且立刻看得出来。

这个传统的回答是绕道:不去追率意,而是把技术上的功夫做够久,久到计较自己脱落。这就是为什么临摹多年不被看作妥协。同样的结构在武术里、在音乐里都出现过,这也是这个传统提供的比较真有用处的想法之一,因为它适用于任何技艺。

这个绕道还有一个副作用值得留意:它把判断的标准从“我写得像不像我”移到了“我临得对不对”。对初学者而言这是解脱,因为个人风格这件事被暂时挂起来了,而多数人正是在这件事上给自己添最多的麻烦。

自己试一试

一份不大的功课很容易安排,而且不需要相信任何东西。用墨条研墨,别用瓶装墨汁,就为了它造出来的那段间隔。坐或站,脊背竖直,肩沉下来。对着范本慢慢写少量的字,留意呼吸,也留意每一笔起与收的那一刻。

别去评判结果。传统认为,一边写一边评判自己的字是主要障碍之一,这一点很容易验证:你一开始在意的那一笔,正是写坏的那一笔。十五到二十分钟就够你察觉到那个效果,而这个主张所依托的,正是这个效果。

一条老实的界线

有两类主张应当分开。书法训练注意力、要求调整坐姿与呼吸、其价值取向与道家哲学相通——这些有充分依据,谁都能自己验。书法能传递所养的能量、能带来境界上的成就、能产生作用于修习者之外的效验——这是另一类主张,靠的是传统的权威,而不是任何看得见的东西。

你不必接受后者,也能从前者得到好处;而这个题目下的许多文字,只要把两者分开来说,就会清楚得多。

要点

  • 书符是无可争议地带宗教性的一种书法,须经准备、作为仪式、一气写成。
  • 写经看重准确与写者的隐去,与文人传统看重个性的取向正好相反。
  • 王羲之家族是天师道信众,所以书法与有组织的道教之间的历史关联是有文献可据的,不是臆测。
  • 共有的前提包括:空白是有作为的、不使力胜过用力、以及熟练最终应当变成不假思索。
  • 坐姿与呼吸的要求,与静坐、气功的要求大体相同,这也许只反映共有的身体文化,而非教义。
  • 书论里的“气”多半指看得见的连贯与势,值得留意文字何时滑向那个更强、不可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