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法与活线
一笔如何写得活
中国书法的技术词汇既精确又古老,而多数术语所讲的东西,一旦知道往哪里看,是看得见的。本页交代执笔与运笔、一笔之内发生了什么、传统所谓“线是活的”指什么,以及各部分怎样组成一个字、一张纸。

这些不必你动手写也有用。知道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在看什么,会改变你在一件作品里看到的东西。
执笔
通行的执法用五个指头。拇指与食指从两侧夹住笔管,中指在前面压,无名指与小指在后面顶回来。笔管要竖直,不像钢笔那样斜着。
有两条被反复强调。掌要虚,像握着一枚蛋,别让手指抵死在掌上。执要实而不紧;传统的检验是“笔不易被人夺去”,可传统同样警告:攥得太死,手就动不了。
笔管竖直的用意在于,笔锋朝任何方向都能一样地走。斜着的笔偏爱某些方向、抗拒另一些方向,这对从左往右写的硬笔没问题,对笔画四面八方去的汉字就不行。
古人对执笔法其实并无定论。苏轼说执笔无定法,要在虚而宽;也有过“拨镫法”“单钩”“双钩”等种种说法,彼此不尽相合。今天教的五指执笔是清代以后逐渐通行的一种,把它当作唯一正确的古法,并不符合实情。
动作从哪里来
初学者用手指写字。受过训练的人不用,而这大概是两者之间最大的技术差别。
教的有三种。枕腕,腕搁在案上,只能写小字,幅度有限。提腕,腕擡起而小臂仍搁着,可以写中等的字。悬腕悬肘,整条手臂离案,动作发自肩与腰,任何大小的字都写得了,只是控制力要久得多才练得出来。
悬着写是认真练习的目标。起初很累,初学者手抖是正常的,会过去。用臂而不是用指去写,才使得又长又匀又连贯的笔画成为可能。
中锋与侧锋
笔锋走在笔画中线上、毫均匀地拖在后面时,得到的是一条分量匀、墨左右对称的线。这是中锋,是这个传统的根基;这样写出来的线,即便很细,传统也说它“圆”、说它“实”。
笔一侧倒,锋走在笔画的一边,线就不对称了,一边利,一边毛。这是侧锋。它不是毛病。它出锋芒、出速度,隶书行书都少不了它,在某些名家手里还是标志。但一个人因为控不住中锋而用侧锋,与一个人选择用侧锋,是两回事。
还有一层历史背景值得知道:古人多席地而坐,纸或简拿在左手,右手悬空书写,本来就没有把腕搁在桌上的条件。高桌普及以后才有了枕腕的写法。今天视为高阶的悬腕,在早期不过是常态。
一笔之内
每一笔都有三段,每一段都是有意的:起笔、行笔、收笔。
起笔,古法是先朝笔画的反方向略走一下,把锋逆回线内再往前走。这样把入笔处藏了起来,开头显得钝而含蓄。另一种做法让锋露在外面,开头尖而显豁。两种都在用,选哪种是风格问题:藏锋看着端庄内敛,露锋看着爽利开张。
行笔之中,压力一直在变。按下去,毫铺开,线变粗;提起来,线变细。这一提一按是汉字书写的基本节奏,而一条粗细不变的线,被认为是死的。
收笔,要么把锋回收拢住,把这一笔关起来;要么在还在走的时候提起来,留一个尖。收得没有决断、拖着散掉,是公认的毛病。
转与折
笔画改变方向的地方有两种做法,传统分得很清楚。转是不提笔、把角圆过去,成一段平顺的弧,篆书以及柔婉流走的一路多用它。折是明确地换角度:略提,把锋换个方向,再按下去,转角处看得见一个肩。
不同的路数各有偏好,一件作品里无缘无故地混用,看着就不安稳。转不成转、折不成折的地方,就是初学者常见的那种“角塌了”。
线怎样才算活的
这个传统最看重的那项品质,英文里没有单一的对应词。它讲的是:一条线内部有没有结构和力,还是只是一个被墨填满的形状。
有几个古典的比喻在描述它,而且比乍看之下有用得多。一笔要如锥画沙:痕迹中间凹、两边起,是有尖的东西划出来的,不是拖出来的。要如屋漏痕:那条路径不匀、走得慢,是自己找出来的,不是拿尺子画的。要如折钗股:转弯处是弯而不是断,角保住了自身的完整,没有裂。而力要透纸背——这是在说,压力进到了纸面里,不是从表面滑过去。
合起来看,它们描述的是一条带着阻力、以受控的速度、笔锋咬住纸写出来的线。它们排除掉的,是又轻又快地描出一个形状——而没受过训练的手,写出来的恰好就是那个。
需要提醒的是,这些比喻是描述性的,不是操作指令。指望照着“锥画沙”三个字就能写出那样的线,是行不通的。它们的用处在于给你一个可以对照的标准:写完之后回头看,问自己这一笔像不像,而不是写的时候在心里念。
速度、枯笔与飞白
速度在结果上看得见,这才是它要紧的原因。在吸水的纸上写得慢,墨会洇开,线变粗。写得快,线是紧的,而笔里的墨可能不够,笔画之内就留下一道道未着墨的白丝。这叫飞白,在一笔墨将尽时自然出现,最被看重。
它也可以靠有意少蘸墨来假造,而有经验的人一般看得出来,因为真的飞白出现在蘸墨节奏中该出现的位置上,假造的不在。
与飞白相邻的是枯笔,两者常被混为一谈。枯笔指墨已经很少、笔毫开始散开时写出的粗糙线条,整体发涩发毛;飞白则是在一笔之内出现丝状留白,线的骨架仍然完整。前者容易得,后者难得,因为它要求墨量、速度、压力三者恰好配合在一个很窄的区间里。
这也说明为什么蘸墨的节奏是要练的功夫。写一整幅字,何时蘸、蘸多少、一笔能走多远,都得心里有数;蘸得太勤,通篇墨色平均,没有起伏,反而显得死板。墨色的浓淡枯润在整幅上形成的节奏,与字形写得好不好同样受重视。
结字
结构与笔法是分开评判的,一件东西可以这一头强、那一头弱。要看的主要是重心、部分之间的关系,以及空间的处理。
一个字有重心,重心摆得不对,即便笔笔写得好,字看上去也像要倒。偏旁有约定的比例,左边的部件通常要比单独看时窄一些、位置略高一些。多数字里有一笔是主笔,其余是从笔;把每一笔都写得同样要紧,结果就是挤成一团、没有主次。
被引得最多的一条原则关乎空间:计白当黑。笔画之间的空隙被当作形状来看,它们应当有变化而不是一律,彼此之间还应当有关系。这一条指令,最能改变初学者的字的样子。
另有一条实用的检验:把写好的字倒过来看,或者眯起眼睛看。看不见字义了,结构上的毛病反而一眼就现——哪边重了、哪块空得不合理。这个办法不古,但很管用。
通篇
单字之外还有章法:行的对齐、字距与行距、天地留白,以及落款与钤印的位置。
要紧的概念是:一行要读得出是连贯的。字有大有小,而这个变化应当让人觉得是势带出来的,不是不统一。上一个字与下一个字之间的联系,常常不靠任何看得见的东西,只靠上一笔收在哪个方向、下一笔从哪个方向起。观者是找这个的,找不到,一张纸就看着像一堆各自为政的字——这在评价上是很重的话。
还应当说明,章法的处理与文本的长短、纸的形制直接相关。写一副对联和写一通长卷,考虑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前者要在极有限的字数里立住,后者要让几百字不散。先定形制,再定字体和大小,次序不能反。
练习是怎样安排的
传统的次序很明确。初学描红,照着印好的红字描,笔顺与比例都被教着,不用你做任何决定。其次是摹,把范本垫在薄纸下,直接跟着形写。再次是临,范本摆在旁边,这就要求你真的看清结构。然后是背临,凭记忆写。最后是意临,取范本之意而不取其形——个人的面目从这里才被允许出现。
跳阶段是常犯的错,而且很好认:字看着大致不差,细节处处不对。这些阶段不是随意排的,每一步都撤掉了前一步提供的一根拐杖。
要点
笔要竖执、掌要虚,这样笔锋朝任何方向都能一样地走。
受过训练的书写发自臂与肩而不是手指,悬腕悬肘虽然起初很累,却是目标。
中锋左右对称,是根基;侧锋出锋芒,是正当的选择,不是毛病。
每一笔都有有意的起、连续变化的行、以及有决断的收,粗细不变的线被认为是死的。
关于活线的几个古典比喻,讲的都是阻力、受控的速度和咬住纸的笔锋,排除的是又轻又快描出的形状。
笔画之间的空白与笔画本身一样要经营,而练习依次经过描、摹、临、背临,最后才到意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