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大家与延伸学习

先给一句关于“名迹”的提醒。最早、最负盛名的那几位书家，没有一件真迹传世。今天有的是唐摹本、后世临本，以及据摹本上石之后拓下来的拓本。这在这个领域里是常态，展签上通常不写，所以不妨先存一个念头：你看的东西，与标签上那只手之间隔着好几道。

开创者

张芝，二世纪人，是最早享大名的书家，以草书著称，传统上称为草圣。没有可靠的真迹留存。

钟繇，一五一至二三〇年，被认为把楷书从隶书里带了出来，他的小楷在一千年后仍被当作范本临写。

王羲之，约三〇三至三六一年，是整个传统的中心人物，后世所理解的行书与草书，实质上就是他的。其子王献之，三四四至三八六年，把草书写得更连贯、更放，有一段时间地位还在其父之上。

唐楷四家

这几位是学书者所临的范本，在他们之间做选择，是学书时的第一个真正的决定。

欧阳询，五五七至六四一年，字结得紧、体势瘦长、法度森严，转折峻利。临起来吃力，也不容错。

虞世南，五五八至六三八年，温润内敛，被认为更近王氏一脉。褚遂良，五九六至六五八年，轻灵秀逸，笔画轻重的变化看得很分明。

颜真卿，七〇九至七八五年，字宽博、端正、有重量，撑满方格，是欧体之外的另一大宗。他还是一位死于叛将之手的忠臣，传统把人品读进了他的字里。他为死于安史之乱的侄儿所作的祭文草稿，满纸涂改，是现存最受推重的作品之一。

柳公权，七七八至八六五年，精严瘦硬，骨力外露。“颜筋柳骨”是成语。

选范本时有个实际的考虑：欧、颜、柳、赵各有传世的碑帖，清晰度与完整度差别很大。有些碑漫漶严重，初学者从中看不出笔法，只能照着残缺的形描。挑范本时先看印本清不清楚，比先争哪一家更高明有用。

唐代的草书

孙过庭，约六四六至六九一年，有双重分量：他是草书家，又是这个传统里最要紧的一部书论的作者，而那部书以他的墨迹传世，因此既是立论，也是立论的示范。

张旭，八世纪人，与僧人怀素，七三七至七九九年，是狂草的代表。两人身上都缠着醉后挥毫、忽得神助之类的故事。怀素的《自叙帖》是这一体的标准参照。

宋四家

习惯上并称四人：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

苏轼的字宽而略扁，主张法度不如其人要紧；他贬谪中所书的《寒食帖》，被列入最高一等。黄庭坚以长笔四散、结体开张著称，一眼可辨。米芾技术极精，是痴迷的收藏者与摹写者，想看清什么叫功力，往往从他入手最好。蔡襄是四人中最守成的。

顺带说明，宋四家的排序历来有争议，“蔡”究竟指蔡襄还是蔡京，宋人已有异说。蔡京书名不低，但因人废字，后世多改指蔡襄。这类事提醒我们，书史上的名单从来不只是艺术判断。

元明与个性一路

赵孟𫖯，一二五四至一三二二年，倡导回到晋唐，写得极流畅匀停。影响巨大，后来又招来“太熟太滑”的批评，而这个批评有时掺着对他仕元的不满。

文征明，一四七〇至一五五九年，以控制力惊人的小楷见称，八十多岁仍在写。董其昌，一五五五至一六三六年，写得有意疏淡清简，又以书论塑造了此后几百年的官方趣味。

与这套正统相对的是个性一路。徐渭，一五二一至一五九三年，笔下暴烈，与他坎坷的一生分不开。王铎，一五九二至一六五二年，写巨幅立轴的连绵大草，是二十世纪日本书家最推崇的人物。

清代与碑学

邓石如，一七四三至一八〇五年，把篆隶重新带回正经的实践，用的是从石刻而非从法帖里来的笔法。

何绍基，一七九九至一八七三年，与吴昌硕，一八四四至一九二七年，从碑版里养出粗放古拙的路数；吴昌硕还把这一路带进了篆刻与绘画。康有为，一八五八至一九二七年，主要作为最力主碑学的论者而要紧。

二十世纪，于右任推行以实用为目的的标准草书，林散之与沙孟海是最常被提到的现代名家。

这个传统里的女性

记录很薄，原因是社会性的，不是艺术性的。卫铄，二七二至三四九年，世称卫夫人，传统上说她是王羲之的老师，是最早在这个谱系里站稳的女性；有一篇论笔法的文字归在她名下，照例也有归属上的疑问。

管道升，一二六二至一三一九年，赵孟𫖯之妻，书画兼擅，是文献最清楚的女性书家。写得好的女性还有很多，尤其在教女儿读书的士绅之家，但她们的作品很少被收藏、装裱、传递，存世率自然低。

还应当补一句：留下名字的女性多与名门相连——或为某人之妻，或为某人之师。这本身就是筛子的形状。一个没有这类关系的女性即便写得极好，也几乎没有进入记录的通道。

经典的书论

孙过庭作于六八七年的《书谱》是必读的一部：讲各体之间的关系、讲学书者的几个阶段、讲心境如何影响书写、讲技术与见识的分别。它以墨迹本传世，极为难得。

张怀瓘的几种唐人论着立下了品第书家的等级体系。此后明代项穆、清代刘熙载都有流传很广的论述，而康有为在清末的那部书，为碑学立了最强硬的说法。其中若干种在英文学术选集里有译文，通常这是接触它们最实际的途径。

英文里的书

雷德侯（Lothar Ledderose）研究王羲之传统的著作，考察的正是“经典如何围绕一个没有真迹的人被建立起来”。韩文彬（Robert Harrist）与方闻合编的《书法的形体》以实物为纲，是很好的入门。白谦慎论傅山的专着，是英文里讲碑学兴起及其背后思想气候讲得最好的一部。

蒋彝的《中国书法》初版于一九三八年，至今仍是最好读的通论，技法讲得清楚，只是史的框架已旧。要练字，就找一本围绕单一范本编的现代教材，别找通论——通论不会告诉你星期二该做什么。

到哪里看原作

北京与台北两处故宫的收藏最为集中，只是最有名的几件轮换展出、露面很少，因为光照会损伤它们。上海博物馆有很好的常设陈列。日本的收藏里有重要的早期材料，其中一些在中国看不到。

石刻方面，西安碑林是最丰富的一处，藏石数千，包括几通重要的唐碑。全国各地的寺观与名山——武当也在内——都有在原处的题刻，站在它们跟前读，能得到博物馆给不了的尺度感与脉络感。

看原作和看印本的差别，主要在三处：一是墨色的层次，印刷很难还原浓淡枯润之间的过渡；二是纸绢的质地以及因年代造成的变化；三是尺寸——许多名作的实际大小与印本上的印象相差很远，有的碑刻高逾数米，有的手札不过巴掌大，而尺寸直接影响用笔的方式。有机会看原作时，特意留意这三点，收获会比泛泛观看多得多。

靠印本学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学书主要靠印本，值得知道它们的限度。拓本把黑白颠倒，成了黑底白字，里面还掺着刻工的理解和石头的风化。印刷品会把墨的浓淡压平。数字图像则完全取决于拍摄。

就你正在临的那一种范本，买你能买到的最好的印本，别买一堆便宜的。有条件的话，同一件东西比对两种印本；差别会告诉你哪些在原作里，哪些只在印刷里。

选帖也有讲究。初学一般从楷书入手，因为笔画起收清楚、结构规矩，便于建立基本控制；有了基础再转行书。选帖时要注意版本：同一部碑帖有原石拓本、翻刻本、影印本之别，翻刻本笔画常已失真。此外，字口清晰、有整幅图版而非只有单字剪贴的本子，更便于观察字与字之间的关系。

找老师

书法可以照着一本好教材自己起步，很多人就是这样开始的。但有两件事书给不了。它没法告诉你笔执得太紧，因为你自己不会察觉；它也没法告诉你先改哪个毛病，因为你会挑最显眼的那个，而不是最根本的那个。

找老师要看什么，其实很直接。他应当能当着你的面以正常速度写。他应当只给你一种范本并且让你守住，而不是给你花样。他应当先纠正坐姿和执笔，别的都在其后。凡有华人的地方，文化中心与大学里都开班，网课也越来越多，只是网课在最要紧的那些身体上的纠正上弱得多。

对以下几种教法要留心：许诺速成的，一上来就谈个人表现的，以及用玄谈代替技术的。这个传统自己的看法是：表现是技术不再需要占用注意力之后剩下来的东西，凡把这个次序颠倒过来的路数，都是在卖东西。

要点

• 最早那几位大书家没有真迹传世，所以名作多是通过摹本、临本与拓本来认识的。

• 唐楷四家是标准范本，在欧阳询的森严与颜真卿的宽博之间做选择，是学书的第一个真正的决定。

• 孙过庭六八七年的《书谱》是必读的书论，且以墨迹传世，既是立论也是示范。

• 宋人重人过于重法，清人碑学重石刻过于重法帖，是这门艺术“为何而作”这个问题上的两次大转向。

• 女性人数偏少的原因是社会性的：受过教育的女性写得不少，只是很少被收藏、装裱与传递。

• 学书主要靠印本，因此值得就一种范本买最好的版本，并把同一件东西的两种印本对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