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种书体
篆、隶、楷、行、草
中国书法习惯上分五体。这个分法有用,但在一个地方容易误导:这不是五个前后相继、后者取代前者的阶段。它们出现的时间不同,可是五体都一直在用,一个受过训练的书家会写不止一种,按用途和心境来选。

本页逐一说明各体的样子、怎么认、各作什么用,以及通常按什么次序学。
篆书
篆书是五体中最古的,又分前后两段。大篆是个笼统的名目,罩着周与战国的金文以及各地的异体。小篆是秦所推行的规范形态。
它的样貌一眼可辨。字高多于宽,笔画粗细几乎一律,弧线圆转,常常左右对称,整体有一种平衡的、近于建筑的气质。没有波磔,提按的变化也极少。写好它要求笔管竖直、行笔缓而匀,所以有时被当作练中锋、练控笔的功课来教。
今天它主要活在篆刻里,活在碑额上,活在想显得古雅的店招上,以及少数专门家手里。如果你看到一些左右对称、瘦长、粗细均匀的汉字,而你明明认得现代汉字却读不出来,那多半是篆书。
篆书还有一个不容易察觉的用处:它保留着字形最初的构造。许多楷书里已经看不出道理的部件,在篆书里一望而知是什么。研究文字的人因此绕不开它,学书法的人写一段篆,也常会忽然明白某个字为什么这样写。
隶书
隶书是整部历史的枢纽。它起于秦,成熟于汉,推动力是公文必须写得快。
它的比例与篆书正相反:字宽多于高,坐在一个压扁的方框里。弧线变成了直线和折角。最有辨识度的一点是,一个字里常有一笔横画或斜画起笔重、收笔飞扬上挑,传统上叫作蚕头雁尾。一个字里只许有一处这样的笔画,这条规矩初学者常犯。
大范本是汉碑。隶书往往是学书者学的第二体,因为它教的是提与按这些根本的运笔动作,又不必同时面对楷书那样复杂的结构。
汉碑的另一层价值在于数量。传世的汉碑有几百通,风格差别极大,从方整到疏放都有。学隶书的人因此有一个别的书体比不上的好处:可选的路子多,不必只跟一家。
楷书
楷书是标准的范本体,多数人说“中国字”时想的就是它。它在汉以后形成,魏晋成熟,到唐代出现定型的样本。
每一笔都独立、完整,起收清清楚楚。字坐在一个假想的方格里。它是五体中最好认的,也是写起来最慢的。因为每一笔都暴露在外,它藏不住东西:楷书里一笔弱,立刻看得见——这正是它作为初学之体的理由。
传统上用“永”字带学生入门,说这一个字里含着八种基本笔画。这个说法是否严丝合缝可以商量,但作为教学手段是管用的,而“永字八法”至今仍是描述毛笔在做什么的标准词汇。
行书
行书是过去一千五百年里中国读书人的日常字体,位置在楷与草之间。
笔画被简省,也开始连带。笔常常在两画之间不提起来,留下一条细细的牵丝,把它在空中走过的路径显出来。有些偏旁被省写。结果是写得更快,而识字的人仍旧读得出来——它存在的意义,就是拿住这个实用的平衡。
这个传统里最受推重的作品,多半也在这里,包括《兰亭序》和颜真卿的祭侄稿。这是有道理的。行书快到足以记录手的动作与情绪,又受控到书写本身仍旧完整可见。“字显作者”这个核心主张,在行书里最容易被验证。
还有一点值得说:行书是唯一一种“实用”与“艺术”完全重合的字体。写信的人并不是在创作,可是留下来的正是那些信。这个传统里最要紧的一批东西,本来都不是为了给人看而写的。
草书
草书是最快、省减得最厉害的一体,而它并不是把行书写得更快而已。它有自己一套约定的省写,整个偏旁可以被一个动作替掉。这些省写是有定式的,也就是说草书必须当成另一套系统来学;你不能从楷书的写法推出草书的写法。
大体有三种。章草最早,是隶书的快写,字与字仍旧分开。今草在字内连笔,有时字与字也相连。狂草与唐代的张旭、怀素连在一起,把长长的一串连成不断的挥运,大小变化剧烈,也不再把可读性当回事。
有一点该老实说:多数识字的中国人读不了狂草。这不是教育的失败。这一体运作起来更接近抽象的绘画而不是书写,它是被看的多于被读的,对本国观者也一样。
草书的另一面是它的实用来源。它最初是为了写得快,不是为了写得奇。汉简上的草率之笔与后来的狂草之间隔着好几百年,把两者混为一谈,会误以为这一体天生就是为表现而生的。
怎样快速分辨
一个粗略的实用办法。字瘦长、对称、粗细均匀,是篆。字宽扁、有一笔明显的波磔,是隶。每一笔独立、收笔清楚,是楷。字内笔画相连但仍能一笔一笔认出来,是行。字被大幅省减、有时还字字相连,是草。
模棱的情形很常见,因为写的人会自由地混用,一件作品也可能从楷慢慢滑向行。这种滑动往往是有意的,观者也确实会留意到。
按什么次序学
通行的次序是先楷,次隶,再行,最后草,篆书则等学书者自己起了兴趣再动。理由是:楷书能在什么都藏不住的条件下练出控笔和对结构的理解;没打这个底子就去写行、写草,得到的是没有根基的快,而这在传统看来正是性急者的典型毛病。
也有一种不同的意见值得一提。有些老师主张从隶入手,理由是隶的运笔更简单、结构更容许出入,而唐楷精到得过分,一上来就把标准立得吓人。两条路都教出过好书家。
依什么范本来学
每一体都通过为数不多的经典范本来学,而知道一个人临的是谁,就大致知道他的字会长成什么样。楷书通常在几家里选:欧阳询的紧结、颜真卿的宽厚、柳公权的瘦硬、赵孟𫖯的圆熟。学书者往往在一家上耗好几年才碰第二家。
隶书的范本是汉碑,每一通面目不同:有的端严匀停,有的粗率参差,有的刻工精到得异乎寻常。行书以王羲之一系为主。草书另有专门的字书,把公认的省写形体一一列出,其作用与其说是艺术范本,不如说是工具书。
由此带出一个实际的后果:“学书法”从来不是笼统的一件事。你学的永远是某一体里的某一家,而换范本是一个不小的决定,不是换换口味。
顺带说明,范本大多以拓本或影印本的形式流传,而印刷的清晰度直接影响你学到什么。模糊的本子会让人把刻工的损泐当成笔法去临。今天有高清图版可用,这是学书者难得的便利。
选哪一体本身就是表态
选体是带意思的,读出这层意思是理解一件作品的一部分。篆、隶意味着古、正式、有分量,所以用在碑额和官衔上。楷意味着端正、恭敬、清楚,凡是该显得规矩的地方都用它,抄经也是。行意味着从容与有教养,是书信与私人往还的声口。草意味着强度、率意,或者自我张扬。
一个书家用狂草去写佛经,那是在表态,而且多半不受欢迎。让字体与场合相称是一项基本功,有意让它不相称则是高阶的手段。
还有一层不常被点破:场合也决定了尺寸与形制。榜书要写得极大,笔法与案头小字完全不同,很多写小字很好的人写不了大字。选体之外,还得选与之相称的大小。
五体与简化字的问题
中国大陆在五十年代简化了不少汉字。书法一般仍写繁体,因为经典范本都是繁体,而许多字的结构平衡本来就是照那个形体设计的。
这就造成一点小小的别扭:大陆的学生日常写简体,写书法却写繁体。实际上这被接受得相当自然。如果你在看当代作品、纳闷字形怎么和自己学的不一样,知道这一点就够了。也有书家有意写简体,对此意见并不一致。
还有一层实际的麻烦:有些简化字是由几个不同的繁体字合并而来的。写书法时如果照简体的字形去想,就可能在该用哪一个繁体字上出错——这不是审美偏好的问题,而是用字错误,行家一眼就看得出来。所以除了临帖,还得留心这类一对多的字,落笔之前查清楚。
另外,篆书与隶书基本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这两种书体所依据的字形系统本来就在简化之前。真正会碰上这层麻烦的,是楷、行、草三体。
要点
- 五体不是前后相继的阶段,五体都还在用,受过训练的书家会写好几种。
- 篆书瘦长、对称、粗细均匀,今天主要活在印章与碑额上。
- 隶书宽扁,一字一处波磔,它带来了后世各体所依赖的、由毛笔塑成的笔画。
- 楷书每一笔都暴露在外,藏不住东西,因此是初学之体,也是标准的范本。
- 行书是实用的日常字体,这个传统里最受推重的作品多半在这一体里。
- 草书有必须另学的定式省写,而狂草多数本国读者也读不出来,它是被看的而不是被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