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房四宝

笔、墨、纸、砚——如何挑,如何养

笔、墨、纸、砚合称文房四宝。这个说法起于南唐,而它反映的是实情:在一个书写是读书人核心技能的文化里,写字的家什成了被认真对待、被鉴赏、也被花大钱的东西。

文房四宝

对学的人来说,要紧处更直接。这些材料不是中性的。你能用一支笔做什么,取决于这支笔是什么;初学时的许多懊恼,出在器具上,不出在功夫上。

毛笔是一束兽毫,扎好粘好,装进竹管或木管,收成一个细锋。锋就是整个设计的用意所在:与西洋画笔不同,它要能聚成一个尖,写出细如发丝的线,受压时铺开写出粗画,然后再收回来。

毫的种类差别很大。羊毫软,含墨多,不好控制;它回报经验,写大字和某些放纵的路数偏爱它。黄鼠狼毫习称狼毫,有弹性,回锋快,初学者容易上手,因为它听话。兼毫是有弹性的芯外裹一层软毫,作为通用选择很合适。兔毫、马毫等则见于一些专用笔。

大小比初学者以为的更要紧。笔太小会逼着手指去干活,养成的正是不该养的习惯。多数老师建议从中号笔起手,把字写得比你觉得自然的还要大些。

还有一个不常被提起的分别:笔有长锋短锋之分。长锋含墨多、变化大,也更难驾驭;短锋听话,适合写规矩的字。同样是兼毫,长短不同,写出来的东西可以完全两样,买笔时值得一并问清楚。

开笔与养笔

新笔上着胶,硬的,要用凉水泡到毫完全散开。图快或者用热水,笔就永久坏了。

用完要用凉水洗到不出墨为止,用手指把锋理顺,然后笔尖朝下挂起来晾。湿笔竖着立,水会渗进笔斗,把扎的部分沤坏。让墨在毫里干掉,锋就毁了。

这些不是讲究过头。一支不管的笔用不了几次就聚不成锋,而学的人于是断定自己写不出细线,其实是这件工具写不出来。

传统的墨是硬墨条,用烟炱加动物胶做成,常另加香料。烟炱有两种。松烟色哑,略带青调。油烟由桐油等烧成,黑得更实,微有光泽,写字一般偏爱油烟。

墨条在润过的砚上缓缓打圈磨,磨到想要的浓度。这要好几分钟,而且是有意不赶的;传统把它算作这门功课的一部分,不算功课前的准备。

瓶装墨汁是有的,多数人平时练字用的就是它。方便,也完全能用,但脾气不同:往往稀些,在纸上不那么稳定,从润到枯的层次也窄些。不少人平日用墨汁,遇到在意的东西才研墨,这是个说得过去的折中。

顺带说明,墨的浓淡不只是深浅的问题。墨太浓则滞笔,行笔发涩;太淡则洇散,笔画立不住。磨到什么程度合适,要看纸、看笔、也看你要写多大的字,这是只能靠手感积累的一件事。

有代表性的是宣纸,主要用青檀树皮加稻草制成,因产地得名。它要紧的性质是可控的吸水性。

大体分两类,差别是根本性的。生宣立刻吸水,墨会从笔画向外洇开,运笔的快慢就明明白白记录在洇的程度里。它不肯宽容,写意的书法和水墨画用的就是它。熟宣以矾胶加工过,墨浮在表面不洇,边缘干净,控制得多,适合工整的小楷和细笔的画。

初学通常在便宜的机制纸上练,或者用遇水变深、干了又褪的水写布。两样都合理。但只在不吸水的东西上练,会把吸水纸反馈回来的那份时间信息藏起来,所以还是应当定期用真纸。

砚是一方浅浅的石器,通常有平整的磨面和一处存墨的池。它的功能简单,但好砚的条件很具体:石质要细到能磨得顺,要硬到不掉渣,要略有涩性以免打滑,又不能太吸水以致墨干得太快。

历史上有两处最有名:广东的端石,安徽江西之间的歙石,佳者被收藏、被珍视已有千年。带雕工的古砚是一个正经的收藏门类,价格也说明问题。

对学书者来说,这些都不太要紧。一方磨得匀的普通砚完全够用,实际要求主要是用后洗净、别让宿墨积住。

另有一点值得知道:宣纸会随年月变化。新纸偏“火气”,洇得急;存放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旧纸性子转柔,墨韵更润,因此陈纸历来受重视,价格也高。这与新笔要泡开是同一类道理——材料需要时间。

案上其余的东西

还有几样是标配。毡垫铺在纸下,吸多余的墨,也免得纸粘在桌上。镇纸压住纸,因为吸水的纸很容易动,纸一挪,那一笔就废了。笔搁让蘸了墨的笔不至于滚。水滴用来往砚里加定量的水。

再就是印,成件的作品上它不是可有可无的。一方刻好的石印钤上朱泥,把一件作品收拢,提供构图上的配重,也标明作者是谁。篆刻本身是一门相关的独立艺术,许多书家兼擅,而它用的是篆书——这也是那一体至今不死的原因之一。

四样东西的配合关系值得单独说明。墨的浓淡要靠砚上研磨的水量控制,纸的吸水性决定了运笔可以多慢,笔的含水量又决定了一笔能写多少字。这四者互相牵制:生宣吸水快,就要求笔速较快、墨稍浓;熟宣不洇,可以慢写细描。所以换一样材料,写出来的效果就会变,初学时若同时更换纸墨笔,往往找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材料怎样塑造了这个传统

值得留意,中国美学有多少东西是从这四件器物里推出来的。因为墨只有一种黑,只在浓淡枯润上变化,这个传统对层次的敏感异常发达,也把颜色放在次要位置。因为纸会吸、不能改,这门艺术成了一次不可逆的行为,并且看重“在速度下发生的事”。因为笔是软的,线的粗细连续变化,能表达压力——这正是中国的书与画在某种意义上是线的艺术,而欧洲的艺术不是。

把其中任何一样换掉,得到的就是另一门艺术。用硬笔在不吸水的纸上写,今天人人如此,得到的是一条粗细不变、既不记录压力也不记录速度的线。这正是书法的那套审美搬不到圆珠笔上的原因,也是毛笔退出日常之后,这门艺术不得不变成一项专门功课的原因。

这里还可以补一条:正因为工具决定了可能性,学书者换器具时要当心。刚换笔、换纸的头几天,字会明显变差,这不是退步,是手在重新适应。传统上主张长期用同一类器具,道理就在这里。

好材料出在哪里

传统的鉴赏把四宝各系于一地:浙江湖州的笔、安徽徽州的墨、安徽宣城的纸、端溪与歙县的砚,是经典的搭配,至今在市面上仍有分量。

把它当粗略的参考,别当保证。有名声就有仿冒,包装上印的地名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一个可靠的卖家,加上一支在你手里听话的笔,比一个体面的产地值钱。

产地方面,传统上有几个长期被推重的名目:宣纸出于安徽泾县,徽墨出于徽州,湖笔出于浙江湖州善琏,端砚出于广东肇庆、歙砚出于安徽歙县。这些名称今天既指产地,也常被当作品类名使用,市面上标着这些名字的东西未必都出自当地。买的时候看具体的制作者和用料,比看名号可靠。

起手买什么

有用的建议是:少花钱,边学边换。一支中号兼毫、一瓶墨汁、一块毡垫、一叠便宜的练习纸,再加一方普通的砚甚至一只瓷碟,头一年足够你过得很舒服。

常见的错有两个。一是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先买贵笔——偏好是在练里长出来的,一支不合手的贵笔比一支合手的便宜笔更糟。二是买装饰性的礼盒,那里面通常是毫不好的笔、香而无力的墨条,以及为雕工而选的砚。那些是摆件。

还有一句实话:网上买这些东西,看图基本判断不了。笔要上手才知道弹性,纸要落墨才知道洇不洇。可行的办法是先买最小的量试,合用了再补货,而不是一次囤足。

材料本身成了题目

应当直说:四宝后来成了收藏与陈设之物,有时甚至妨碍了使用。墨条被模印上繁复的纹样,供着而不去磨。砚被雕得那样讲究,真在上面磨墨简直是损毁。收藏的图录也印了出来。

任何工艺文化里这都是熟悉的路数,算不上丑闻,但这确实意味着:初学者若从漂亮的器物那一头进来,得到的印象会走样。材料是拿来用的,是消耗品,一支在练习中写秃了的笔,是完成了它的用处,不是被糟蹋了。

要点

  • 笔墨纸砚不是中性的器具,你能做什么,直接取决于它们是什么。
  • 笔毫的功能差别很大,狼毫有弹性、初学易上手,羊毫软而回报经验。
  • 新笔须先泡开,每次用完要洗、笔尖朝下挂晾,否则就失去了它赖以工作的锋。
  • 生宣吸水并记录速度,熟宣边缘干净、控制性强,选哪一种决定了能写哪一路。
  • 研墨要几分钟,被当作这门功课的一部分;平日用瓶装墨汁是说得过去的折中。
  • 起手用普通器具,随着偏好成形再换,避开装饰性的礼盒,那是摆件不是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