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季节插什么,花又代表什么

四君子为什么是这四种,吉祥谐音与文人象征的区别,以及今天的花市问题

时令是中国插花的组织原则,象征是它的第二层。本页交代一年之中有什么、宜用什么,以及标准的联想是哪些、这些象征该被看得多重。

什么季节插什么,花又代表什么

关于时令的说明假定的是与华中华东大体相近的温带气候。你若在别处,原则可以搬,植物搬不动:用你身边此刻正在长的东西。

时令不是装饰

明人的文献里有按月列出宜用花材的表,而其预设不是“应季的花更好看”,而是应季是唯一诚实的选项。一瓶花应当记录一个特定的时刻,而一个时刻里有特定的植物。

今天全年供应把这个限制取消了,连意义也一起取消了。一月里用进口玫瑰插一瓶,是像样的花艺,不是这个传统。把自己限定在本地应季的材料上,是最省钱也最有效的、按传统做事的办法;它还顺便解决了“用什么”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就是:现在开的那些。

冬末与早春

梅是第一,也是最要紧的。它在天寒时先于百花在光枝上开放,而它的联想——困厄中的操守、耐、以及更新的许诺——是整个花材库里最强的。一枝梅插在一只朴素的器皿里,是这个传统的经典之作,什么都不必再加。

蜡梅是另一种植物,花小、蜡黄、香气浓烈,也在深冬开,人们看重它的香。水仙在年节前被催开,几乎家家都有。山茶整个冬天开花,既给花也给一片油亮的叶。南天竹结红果,在别的东西都没有的时候供给颜色。

春天推进:玉兰,光枝上开厚重的白花;迎春;桃与海棠;柳,看重的是枝条的线而不是花;还有兰——在中国的用法里它是春天的题材,带着不求人知的修养这层意思。

还应当提醒:早春的花枝多在光枝上开,这对插作是好事——没有叶子挡着,线条一目了然。等叶子长出来,同一根枝的插法就要变,往往要摘去一部分叶子才立得住。

暮春

牡丹来了,而且压场。牡丹是富贵、是显达、是理直气壮的盛放,也是中国题材里唯一一处“丰盛与浓艳”完全适宜的地方。它又是与唐人的狂热、与洛阳联系最紧的花。

芍药与扬州相连,开得略晚。紫藤、鸢尾,以及那些将要开完的花枝,都属于此时。这是最丰盛的一段,因此按这个传统的逻辑,也是最需要节制的一段。

荷是夏天的题材,而它的用法很有特色。蕾、开花、莲蓬、叶,乃至茎,都用,常常并用,好让一瓶之内显出整个周期。它的联想出自佛教:出淤泥而不染,在浊境中保持清净。

栀子与茉莉供给浓香。石榴花是艳红的,随后结果。绣球、萱草与各种水生植物也用。竹全年可得,尤其宜于夏天,因为它读起来是凉的。

夏天的材料萎得快,明人也提到这一点。勤换水、放在阴凉处,在这个季节比在任何季节都更要紧。

顺带说明,夏天的插作宜低宜阔,不宜高。天热时高瓶里的水上得慢,枝容易萎;低盆水面大,也读起来凉。形制随季节变,本身就是这个传统的一部分。

菊是秋天的题材,在梅之后,是负载意义最重的一种。它在别的植物都开完时才开,因此带着晚而不衰、以及有原则地退隐这两层意思,而它与陶渊明的关联——采菊东篱下——又把这层意思加重了。

桂花小、不显眼、香得厉害,秋天里它的气味是中国城市里最容易辨认的气味之一。芙蓉一天之内变色。枫与别的彩叶被当作独立的材料来用。芦苇与各种草、还挂着果的柿枝、以及各种果穗,都属于秋天,也正合这个传统偏爱“过了花期的材料”的取向。

岁朝清供

年节有一个专门的名目——岁朝清供——而它的花材相当固定:水仙、结红果的南天竹、松、梅,有时再加柑橘或一盆小小的盆栽。

这类插作常常与同题的画配着看,而水仙、南天竹、松加一样果实这个组合,在中国画里以“岁朝清供”为题反复出现。知道这个门类有用,因为这是少数几处特定的材料组合成为惯例、也被人期待的地方。

另需补充:岁朝清供之所以用这几样,一半是象征,一半是“冬天只有这些”。水仙可以催,南天竹结果,松常绿,梅先花——它们的共同点是冬天里有得可用。象征往往是在可用性之后才被找出来的。

标准的象征组合

有两个组合到处都是。四君子是梅、兰、竹、菊,分别代表困厄中的操守、不求人知的修养、能屈而有力、晚而不衰,也对应四季。岁寒三友是松、竹、梅,三者都耐寒。

单个的联想值得知道:松是长寿,莲是清净,牡丹是富贵,玉兰是高洁,柳是离别,桂是科第与显达,山茶是耐。

谐音的象征

中国花的意义有很大一部分靠双关运作,而这在民间与馈赠的场合比在文人插作里更盛行。

百合凑出“百年好合”,所以出现在婚礼上。柿音同“事”,凑出“事事如意”。桂音同“贵”。竹音同“祝”。莲音同“连”。橘音近“吉”。苹果音近“平”。

这些不含蓄,本来也不打算含蓄。它们属于贯穿中国装饰艺术的那套图文双关的传统,而一份作为礼物的插作,往往就是被凑起来说一句具体的话的。

还有一点值得知道:这类谐音在方言里未必成立。“柿”与“事”、“橘”与“吉”在官话里对得上,换个方言就可能不押。这些吉语图案的通行,其实也是官话通行的一个副产品。

不宜送什么

有些忌讳值得知道,尽管其中几条比人们通常所讲的更晚出、也更地方性。

白菊与黄菊在今天的中国与丧事、与哀悼联系很紧,不宜作为寻常的礼物。白花在某些场合总体上带丧仪的联想。数字四被避开,因为音近“死”。盆栽有时被认为暗示扎根不走,某些情境下并不受欢迎,不过这一条各处遵守得并不一致。

流传的所谓送花禁忌,很多是编的或借来的。拿不准时,红色粉色的花枝、取单数,几乎在任何地方都稳妥;而问一声总比猜好。

谐音象征这一类需要提醒一句:它们依赖汉语的读音,因此换一种语言就完全失效。瓶取平安之平,莲配鱼取连年有余,柿与如意合为事事如意,这些组合的意思不在形象本身,而在读音的巧合。理解这一点,一方面能看懂大量传统图案,另一方面也就明白为什么这类含义无法直接移植到别的文化里。

不是花的材料

花材库里有相当一部分根本不是花,而这是与西式做法最清楚的差别之一。光枝为其线而用。结果的枝在秋冬用,包括柿、海棠、柑橘与石榴,而果实往往正是要点。果穗、干荚与草,是有意用的,不是拿来填空的。

叶被当作首要材料。松、竹、南天竹、枫与各种常绿都可以单独成插。苔藓、小石与风化的老根出现在盆式的低插里,而在这里这项做法就与盆景接上了边。

水也是材料。在低盆的插作里,水面是构图的一部分,它所占的位置是作为“空”来评判的。浮一朵荷或几片花瓣是被接受的形式,而明人也提到过水是最大可见元素的插作。

这对初学者有实际的解放作用。找不到花,你照样能做。一根冬天的光枝、几束松针、一块苔藓、一只浅盆,就是完全够用的材料;在这个传统里,它们不是将就。

岁朝清供还有个实际背景:正月里北方少有鲜花,因此这类陈设多用可以久放或提前催开的材料——水仙、腊梅、天竹、松枝,配上柿子、佛手、如意等器物。也就是说,这套组合既有象征意味,也受制于季节里能拿到什么。看待传统的时令配伍时,把物候条件考虑进去,往往能解释掉不少看似神秘的规矩。

该读进去多少

要给上面这一切一个平衡的提醒:不是每一瓶花都是一句密语。明人选梅,是因为梅在开,也因为他们喜欢梅枝那条线;象征是可以调用的,不是非用不可的。

象征的读法在下面几种情形里最可靠:这一瓶是为某个场合而作;组合不寻常或者反复出现;或者它配着一幅画、一段题识作为佐证。除此之外,二月里的一枝梅就是二月里的一枝梅;而给每一根枝都读出一句话,是一种不去看这瓶花的办法。

要点

  • 应季不是偏好,而是这个传统的基本诚实,而今天全年供应把意义大半取消了。
  • 梅是核心题材,天寒时在光枝上开花,而一枝插在朴素器皿里就是经典之作。
  • 荷用其整个周期,蕾、花、蓬、叶并用,显出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顶点。
  • 菊带着晚而不衰与有原则的退隐,而它与陶渊明的关联又加重了这层意思。
  • 岁朝清供有固定的花材——水仙、南天竹、松、梅——在绘画里反复出现。
  • 大量象征靠谐音运作,但并非每一瓶都是密语,而过度解读是一种不去看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