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与具:瓶、盘、撒、剪
六大器型怎么选,固定花枝有哪些办法,动手的顺序是什么
在中国的插花里,器不是容器而是构件;而因为不用任何机械支撑,器同时也决定了物理上什么做得到。本页讲器的类型与材质、比例、那一小套工具、折枝的实际养护,以及一瓶花怎样构成、怎样安放。

器的类型
瓶是主导的形制,这个传统也以它自称。瓶里花样不少:高而窄颈的胆瓶;肩宽口小、传统上与梅枝相配的梅瓶;以及借自古代青铜礼器的觚、尊一类古式,带着古与正式的意味。
盆与浅碗用于低的插作,那里水面看得见,在构图上也是主动的。篮用于随意的插作,也用于花果同置。竹筒木筒用于简单的悬挂或立置。壁瓶一面平、可以贴墙挂,是中国特有的形制,解决了在狭窄处插花的问题。
大缸大罋用于厅堂里的大枝插作,那是另一种尺度,更接近建筑装饰。
还有一点值得知道:这些形制并非各自独立,而是与场所配套的。壁瓶用于走道与窄壁,胆瓶用于案头,大缸用于厅堂。先看你要放在哪里,再选形制,比先看中一只瓶再找地方放合理得多。
材质
明人把铜器与旧瓷排在最前。旧铜被看重,是为它的皮壳与分量,而当时普遍相信铜器能让折枝更耐久。这是否为真不确定;铜离子对水中的细菌确有一些抑制作用,所以这个说法也许不是无据。
瓷是实际的选择,而明人的偏好很明确:釉色含蓄的、青瓷、素白,以及节制的青花,都胜过任何花哨的装饰。这个道理与整个传统一贯——器与材料相争,就是毛病。
竹、木与漆器也用,奢侈的一端还有石器与玉器。玻璃是现代的东西,这个传统一般避开它,因为露出来的枝脚与支撑的机关,被认为属于“不该给人看”的部分。
比例
今天的教学通常给一个比数:主枝的高度大约是器高的一倍半到两倍,自口沿算起。这是个有用的操作指引,做出来的东西也说得过去。
应当说明,这是现代的形式化。明人的书泛论比例,也警告不要头重脚轻、不要显得局促,但并不给数字比例。把这个比数当作起点,等你看得清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就该离开它——任何这类指引都该这么用。
口径至少和高度一样要紧。口宽了,不借外力就固定不住枝,会逼着你用比你想用的更多的材料。窄口的器皿好办得多,值得专门去找。
顺带说明,器的重量也是实际问题。插木本大枝时,重心会偏出器口之外,轻的器皿会被带倒。旧铜之所以好用,有一半原因就是它重。今天用陶瓷器时,可以在瓶底放几块石头压住。
工具
工具很少。锋利的花剪或枝剪是必需的,钝的工具会把枝压烂,缩短这一瓶的寿命。粗的木本枝要用小锯。锤子或刀背用来把木本枝的脚劈开、砸松,好让它吸水。
支撑方面,传统的辅助只有:剪到合适长度、横撑在器口的分叉小枝;劈开来夹住别的枝的短茎段;以及必要时的软铜丝。另有一根细长的东西,用来在窄口器皿里把枝推到位,也有帮助。基本上就这些。
现代的工具——剑山、花泥、胶带格——是管用的,学的时候用它们也没什么道德问题。但它们改变了结果的性格,而传统的办法会让材料略能活动,那份可动性正是效果的一部分。值得试试不用它们。
折枝的处理
一瓶花寿命的大半,在最初十分钟里就定了。有几点实际的要紧处。
清早或傍晚剪,不要在日中最热时剪。斜口剪,以增大吸水的面。插之前立刻重剪一次,因为封住了的切口什么也吸不进去。摘掉会落到水线以下的叶子,它们会烂,会把水弄坏。
木本枝要在脚上劈开或砸松。有乳汁的植物,如罂粟与某些大戟属,切口要在火上略燎或在开水里蘸一下,防乳汁把管子封住。空心茎的可以灌满水再塞住。容易萎的枝,可以重剪之后放进深水、置于阴凉暗处一小时,多半能挺回来。
传统往水里加的东西——盐、醋、糖、一枚铜钱、木炭——依据不一。少量糖给花提供养分,弱酸与抑菌剂延长寿命,这正是商品保鲜剂里三样都有的原因。木炭也许有助于让水清。盐没有帮助。袁宏道所说的勤换水、重剪枝脚,比任何添加物都好。
另需提醒:不同植物的处理办法差别很大,没有通用的一招。菊要重剪、樱要砸、荷要灌、绣球要浸,各是各的。若你固定用几种材料,把各自的处理法记下来,比记住一堆通则有用。
水
明人对水说得很具体。雨水为上,江水次之,井水最下——这与茶的排序相同,也反映了对软水的一般偏好。这对折枝是否真有多少影响,很可疑;但这个排序告诉了你这些技艺之间是怎样连着的。
实际做法:天热时每天换水,天凉时每两三天换一次,每次都重剪枝脚,并把器皿洗净,因为内壁的菌膜会缩短此后放进去的一切东西的寿命。
不同的植物要不同的水深。木本枝一般要深水;许多草本茎偏爱浅些。荷与水生植物在盆里插,而水位本身就是设计的一部分。
怎么构成一瓶
实际的次序值得交代。先选器,或者先选材,但在两样都在心里之前不要开始剪。看着材料,在下剪之前定好你要哪条线,因为剪掉的不能还原。
先安主枝,把它的高度与角度弄对,然后才添别的。再安次要的那一样,高度不同、角度不同,看这两样能不能撑住。只有当构图在底部需要重量时,才加一样低处的东西。
然后停手。从它本来要被看的位置、按它实际会放的高度去看它。拿掉一样东西。到这一步,多数插作会变好,而多数人却在添。
还有一条:做完之后隔一夜再看。枝会自己坐定,水会被吸走一些,形状与你插完时并不完全相同。真正要不要改,第二天早上判断比当场判断准。
安放
一瓶花是为一个地方做的。传统上那个地方是一张案,或者一只专做的几,高度让人略俯视,背后是素墙,或者与一轴挂画相对。
与挂画的关系要紧。文人四般闲事是在同一间室内进行的,而插作、画、香炉与茶具是一并考虑的。一瓶高插放在一轴高画之下会与它相争;放在旁边、插得低些则不会。这种协调在今天的实践里完全没有——那些插作是在无缝的背景前拍的;而它恰恰是比较有意思的、值得试着恢复的东西之一。
实际的约束:不要日头直射,不要靠着热源,不要在过堂风里,也不要靠着正在熟的果子——果子会释出乙烯,明显缩短花的寿命。
怎么置办器皿
你不需要买任何专门的东西,这一点值得说,因为中式花器的市场很贵,而且大体是卖给要摆一张照片的人的。
行得通的是:任何釉色含蓄的窄颈瓶子、素陶、一只小陶壶、一只旧的墨水瓶或酒瓶、任何浅碗(用于低插)、一段竹子。厨房用品店与旧货店给这门功课提供的材料,比专门的商家更好,而这个传统所声称的“喜素、喜旧、不喜张扬”,也支持这么做。
要避开的是:花纹强烈或釉色鲜亮的、口沿宽而外撇的,以及玻璃。也别买成套的,因为要点恰恰在于某一只器皿配某一根枝,而一套五件依次递减的,什么都不特别配。
如果你确实要买古铜或仿古铜,要知道这个市场里满是仿制品,而这对使用几乎无关。一只现代铸的铜器用起来与旧的一样好,价钱只是零头。
寿命与终结
中国的插花预期材料会变。蕾会开,花会落,叶会卷,一瓶花会经过好几个状态。这不被当作衰败,而被当作你所看的东西的一部分;这也是为什么蕾与将残的花从一开始就被有意放进去。
实际的推论是:花谢了,不要一枝一枝去换。要么接受这个变化,要么把它拆掉重做。为了让它看着和第一天一样而不断修补,是误解了整件事的用意。
要点
- 器是构件不是容器,而因为不用机械支撑,它决定了物理上什么做得到。
- 铜器与含蓄的瓷排在最前,而器与材料相争被视为毛病。
- 今天所教的枝高与器高之比是现代的形式化,可作起点,但不是明代的规矩。
- 横撑在器口的分叉小枝是最有用的传统支撑,而口径与高度一样要紧。
- 勤换水并重剪枝脚,比任何添加物都有效,而盐没有帮助。
- 材料本该随蕾开花落而变,所以为保住第一天的样子而修补,是错过了要点。